白杏偷偷回头瞧了瞧镇定自若的庄玉衡,见她神色如常,镇定自若,心里升起一种怪怪的感觉,说不上是敬佩还是忐忑。
庄玉衡笑了笑,拍了拍白杏的头,然后走回火堆边,重新坐回原位。她伸长脖颈瞧了瞧火上的炊器,随手拿起了长勺,进去搅了搅,还回头问钱城东,“瞧着已经好了,你们吃不吃?”
钱城东哭笑不得,,望了望还在厮杀的远处,再看看气定神闲的庄玉衡,无奈叹气:“您要是饿了,您先吃。”
庄玉衡笑了笑,“那我便不客气了。”
她也不讲究,自行盛了一碗。只是刚出锅的吃食太烫,便是她对着血肉横飞的修罗场都面不改色,也没法把这一碗滚烫的吃食一股脑儿吞进去。只能捧在手中拨弄吹拂,仿佛取暖一般。
对面的厮杀在这碗吃食变得温热的时候就结束了。胜利的一方在逐一检查敌方是否尚有活口。血腥弥漫的空气里,刀剑碰撞声时断时续,偶尔还夹杂着几声闷哼。
庄玉衡就着这血腥的一幕用木羹开始进食,一边吃着一边看向胜者的来路。
今夜月朗星稀,星光映着残雪,景致清寒幽静。虽隔得甚远,但那荒林尽头的景象仍清晰可见——乌黑的林中不知何时亮点光芒,数名玄衣侍者手提风灯,两两并行,从林中缓缓而出。其后有骑士御马分列两侧,中间空出一条宽道。
待众人就位,一驾马车稳稳驶出林间。
那车舆比庄玉衡乘坐的马车宽上一倍,车围垂挂金色璎珞,缀以数颗夜明珠,宝光流转,奢华瑰丽,几乎将夜色都映得生辉。
庄玉衡垂下眼帘,收回目光。她看了看手中的碗,从炊器里又舀了一勺进碗中,与那凉透的汤和在了一起,用手里的木羹慢悠悠地搅拌了一下,觉得入口正好。
马车缓缓停在火堆另一侧,御者下车,掀开车帘,纱帐层叠,隐约能见其中端坐一人。
庄玉衡的目力极好,借着车厢内的宝珠之光,将那人的容颜看清了七八分。
那是一名青年,玉冠束发,眉目浓重,高鼻薄唇,下颚紧致端方,五官明暗分明,如刀劈斧凿一般,目光逼人,容颜颇盛。在宝光的照映下,他的脸上仿佛覆着一层寒霜,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模样。
庄玉衡因为此人的容貌微微诧异。她自认见多识广,往日见过的俊俏儿郎便是不如过江之鲫的数目,想来过河之鲫也是有的。凭心而论,这位贵气端庄,堪称上品。只是,瞧他双目寒光四射,一副要杀人的模样。她心中啧啧了两声,收回了目光,继续吃喝起来。
应有美人来
◎车内那青年神情冷峻,一言不发。倒是旁边的一名骑士,策马上前,对……◎
车内青年神情冷峻,一言不发。倒是旁边的一名骑士,策马上前,冷声开口:“庄女,抬起头来。”
庄玉衡从容地抬起头,对着车内青年微微一笑,动作轻缓地就着木羹又喝了一口。待咽下之后,才不慌不忙地开口,“晚来风疾,残雪尤冷。贵客可要下来将就一餐。”
“放肆!”那骑士眉头一皱,厉声呵斥。话音未落,车中却传来一声轻响,似是金玉相碰。骑士脸色一变,连忙噤声退下。
纱帘被侍者缓缓卷起,车内的青年显露在火光之下。隔着摇曳的篝火,他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庄玉衡,目光如霜,锋利得似要将人剖开。庄玉衡全然无视他的威压,自顾自地吃着碗里的食物。直到最后一口汤下肚,她才放下木羹,抬头淡然与青年对视。
“你救了太子。”青年开口,声音低沉而冷峻,竟与他的容貌同样赏心悦耳。
她低眉静默了一瞬,竟然微笑了起来,心情颇佳地回答,“是。”
“你是太子何人?”那青年又问。
“岂敢高攀,”庄玉衡语气懒散,笑意不减,“之前未曾得见。”
“为何救太子?”青年目光一凝,语气更冷了几分。
庄玉衡抬头看了他一眼,心中却觉得他这话问得古怪。听着倒似自己坏了他的好事特来兴师问罪的。不过,为何救太子……
她收回了目光,笑容不减,“太子乃天家血脉,我等身为子民,自应如此,有何不妥?”
避而不答,反倒直言反问。青年身旁的骑士不由得怒目圆睁,手按刀柄,向前迈了一步。
青年抬手,示意他退下,眼神依旧冷厉:“你倒是不怕死。”
庄玉衡莞尔,觉得这位俊俏郎君颇有点意思。这么大的排场,这么盛的戾气,却拖拖拉拉地也不挑明来意。换作她以前身体无恙时……她忍不住笑着咳了起来。可这咳嗽一旦起了,却是难以平复。庄玉衡掩口侧头,咳得撕心裂肺,双眼生泪。连白杏都惊得回过神来,偷偷帮她轻揉背部。
那名青年静静地听她咳了一会儿,居然起身从车厢里走了出来。侍者立刻取来坐具安置在火堆旁。青年走下马车安坐,也不催她,只从容不迫地伸手烤火,待她好不容易平息下来的时候,方才开口,“难怪你不动声色,原来是重伤未愈。”
庄玉衡看见了他右手拇指上所戴的玉韘,心中微微一动,她看向那青年,笑道,“何止重伤未愈,我的经脉尽损,如今别说杀人,别是杀鸡杀鱼都难。”
那青年缓缓转头看向她,与她对视片刻,冷声说道:“这么说,你已经是个废人了。”
庄玉衡平静地与他对视,语气坦然:“如您所见。”
“所以你进京……”
“养老。”庄玉衡好脾气地有问必答,“我如今武功尽废,身体已是灯尽油枯,恐怕拖不了多久了。太子赏我田园钱帛,我总得谢恩,也想在死前过几日舒坦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