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里的人只当他操劳过度,劝他多休息,他总是一笑置之,只有梁明安知道,那药瓶里的药片消耗得越来越快,贺知燃夜半压抑的闷咳声,越来越频繁地穿透墙壁。
仇恨并未因时间的流逝或情感的滋长而淡化,相反,在贺知燃日渐清晰的死亡预告下,它发酵成一种更为焦灼,更为尖锐的东西。
梁明安开始秘密调查当年那场灭门案的细节,调查那几个跟着贺知燃的黑衣人。
他利用“枫叶”在组织内日益提升的地位和权限,悄无声息地调阅陈年档案,追踪那些人的下落。
仇恨有了具体的目标和清晰的路径,这反而让他那颗被爱恨撕扯得快要碎裂的心,获得了一丝畸形的稳定感。
他开始更频繁地外出执行任务,手段愈发狠厉果决,在组织内部的声望水涨船高。毒蝎之流再不敢当面挑衅,只敢在背后用嫉妒又畏惧的眼神打量他。
人人都说,枫叶是鳄鱼手中最锋利、也最忠诚的一把刀。
只有梁明安自己知道,这份“忠诚”底下,翻滚着怎样的暗流。
每次完成任务归来,带着一身洗不净的血腥气,看到贺知燃苍白着脸坐在客厅灯下等他…
不知从何时起,这成了另一种心照不宣的习惯……
他心中都会掀起惊涛骇浪,他想冲上去质问,想撕开这人平静的表象,想大声吼出他的痛苦和矛盾。
但最终,他只是沉默地脱下外套,说一句“我回来了”,或者,在贺知燃咳嗽时,递上一杯温水。
将这一切,贺知燃尽收眼底,他看着梁明安眼中日益累积的阴郁和挣扎,看着他偶尔望向自己时,那瞬间涌起又强行压下的复杂光芒。
他知道少年在查什么,在筹划什么。他不动声色,甚至在某些时候,会“无意”中留下一些线索,像投喂濒临失控的野兽,既安抚,又引导。
这是一种残酷的默契,一个在精心铺设通往自我毁灭的道路,另一个则沿着这条路,满怀恨意又身不由己地前行。
四月的某个雨夜,梁明安带着一身湿冷和水汽回到家,脸色是从未有过的难看。
他径直走到坐在沙发上看书的贺知燃面前,将一张模糊却足以辨认的照片拍在茶几上。
照片上,是一个黑衣男人的侧影,正在一家便利店外抽烟,虽然过去了七年,但梁明安绝不会认错,这就是当年指着他的藏身之处,说“有只小老鼠”的那个声音的主人!
贺知燃的目光从书页移到照片上,停顿了几秒,然后平静地抬起眼“找到了?”
人的平静彻底激怒了梁明安,他猛地俯身,双手撑在茶几上,将贺知燃困在沙发和自己身体构成的狭小空间里。
眼睛赤红,呼吸粗重“你早知道我在查他们!是不是?你甚至……甚至默许!贺知燃,你到底想干什么?!看着我像个傻子一样,一边恨不得你立刻去死,一边又像条狗一样围着你转,你很得意是吗?”
“看着我痛苦,看着我挣扎,是不是让你这个早就活腻了的病秧子,觉得特别有意思?!”
雨水顺着梁明安的发梢滴落,砸在贺知燃的脸颊上,冰凉。
贺知燃没有躲,他甚至微微仰起头,迎视着梁明安暴怒的眼睛,那双丹凤眼里依旧是梁明安看不懂的深邃平静,只是眼尾那颗红痣,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殷红。
“我没有觉得有意思。”贺知燃的声音很轻,却奇异地穿透了梁明安激烈的情绪,“我只是在等。”
“等什么?等我杀了他们?还是等我杀了你?!”梁明安怒视着他低吼,手指痉挛般地收紧,几乎要捏碎玻璃茶几的边缘。
“等你做出选择。”贺知燃缓缓道,他的目光落在梁明安因为用力而青筋暴起的手背上…
“明安,仇恨需要出口,否则它会吞噬你,他们……是出口之一。”
一听,梁明安愣住了,他难以置信地看着贺知燃“你……你在教我怎么报仇?向你的手下报仇?”
“他们是执行者,手上沾着你家人的血。”贺知燃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找他们,是天经地义。”
“那你呢?!”
梁明安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撕裂般的痛楚“你呢贺知燃!你是下令的人!你是罪魁祸首!你为什么不让我直接找你?!为什么要把自己摘出去?!你为什么……为什么总是这样!!”
为什么总是用这种近乎慈悲的姿态,安排一切,包括他自己的罪行和他人的复仇?这比直接的残忍更让梁明安崩溃。
贺知燃沉默了,窗外的雨声哗哗作响,衬得客厅里的寂静愈发震耳欲聋。
过了许久,他才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察觉的疲惫“因为我的命,不止是你一个人的。”
他顿了顿,目光飘向窗外沉沉的夜色“组织里还有很多眼睛在看着,鳄鱼不能无缘无故死在自己养大的枫叶手里,那会引起动荡,会牵连更多人,也会……毁了你。”
他重新看向梁明安,眼神清澈而残酷“所以,先处理他们,用你的方式,了结一部分仇恨,至于我……”
他极轻地笑了笑,那笑容苍白又脆弱,却像淬了毒的刀,狠狠扎进梁明安心口。
“我会等你,等你准备好了,给你一个……杀我的理由,和机会。”
一瞬间,梁明安像被抽干了所有力气,踉跄着后退一步,撞翻了旁边的矮凳。
他看着贺知燃,看着这个他恨了七年,也隐秘地依赖了七年的男人,忽然觉得无比陌生,又无比悲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