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知燃……你到底把我当什么?!”他对着空寂的枫林低吼,声音嘶哑“是你复仇计划里的一环?是你厌倦人生后选定的刽子手?还是……还是你偶尔良心发现,想要稍微补偿一下的……玩具?!”
没有人回答,只有风吹过枫林的飒飒声,和红叶翩然落地的轻响。
他在枫林里待了很久,直到日上三竿,阳光驱散了林间的寒意。
情绪如同潮水般退去,留下的是更为冰冷坚硬的决心,无论如何,路已经走到这里了,仇人(除了贺知燃)已经伏诛,他离最终的答案,只剩一步之遥。
他必须知道。
必须知道贺知燃到底想干什么,必须知道“枫叶”真正的意义,必须知道……他们之间,到底算什么。
回到别墅时,已是午后……
贺知燃难得在家,没有去医院,他穿着简单的家居服,坐在阳光房的躺椅上,膝盖上盖着薄毯,手里拿着一本厚厚的医学专著,却似乎并未看进去,目光落在窗外凋零的玫瑰丛上,有些空茫。
听到脚步声,他转过头,看到梁明安手背上的伤和一身未散的戾气与疲惫,眼神几不可察地波动了一下。
“解决了?”他声音有些哑。
梁明安没有回答,径直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目光锐利如刀“贺知燃,我再问你一次,枫叶到底是什么意思?”
一顿,贺知燃合上书,平静地回视他“我以为,两年前在枫林,我已经说得很清楚了。”
“不清楚!”
梁明安提高了声音“我要你明确地告诉我!这个代号,是你为我选的,还是为你自己选的?你看着我像枫叶一样变红,是在期待什么?期待我红到极致然后落下?落在哪里?落在你的坟墓前吗?!”
他的话像连珠炮一样砸出来,带着压抑已久的痛苦和质问。
贺知燃沉默地看着他,阳光透过玻璃窗照在他苍白的脸上,几乎能看到皮肤下淡青色的血管。
过了许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轻得像是叹息“有区别吗,明安?”
“有!”
看着人,梁明安斩钉截铁“如果是为了我,那你告诉我,我落下之后呢?我该怎么办?如果是为了你……贺知燃,你凭什么用你的生死来定义我的代号和结局?!”
这是梁明安第一次如此直接地,尖锐地质疑贺知燃的安排,质疑他们之间这扭曲关系的本质。
似乎被他话语中的激烈震了一下,贺知燃睫毛剧烈地颤动了几下,他移开视线,看向窗外,阳光有些刺眼,让他微微眯起了眼睛。
“代号只是一个符号,明安。”他轻声说“它代表不了什么,也定义不了什么,你的路,终究是你自己走的。”
“我自己走?”眸中布满血丝,梁明安嗤笑,笑声里满是苦涩。
“我走的路,哪一步没有你的影子?你教我杀人,教我自保,默许我复仇,甚至帮我清理障碍……贺知燃,你早就把我这条路铺好了!铺成了一条只能通往你面前,用你的血做终点的路!”
他弯下腰,双手撑在躺椅的扶手上,将贺知燃禁锢在有限的空间里,两人的脸近在咫尺,呼吸可闻,梁明安能清晰地看到贺知燃眼中自己的倒影,那么愤怒,那么痛苦,那么……无助。
“告诉我,”梁明安的声音低了下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和哀求。
“告诉我真正的意义,别再用那些模棱两可的话敷衍我,求你了,贺知燃……至少,让我死个明白。”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极轻,却像重锤砸在贺知燃心上。
这句话,让贺知燃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他重新看向梁明安,那双总是淡漠疏离的丹凤眼里,终于掀起了明显的波澜,那里面有痛楚,有挣扎,有深深的无奈,还有一种梁明安从未见过的……近乎温柔的东西。
他抬起手,冰凉的指尖,轻轻触碰到梁明安手背上结痂的伤口边缘。
“枫叶……”他开口,声音干涩“是因为你。”
眉头不经意地蹙了一下,梁明安屏住呼吸。
“我第一次见到你,不是在梁家的废墟外。”贺知燃的目光有些悠远,仿佛穿越了七年的时光“是在更早的时候,组织的档案照片上。”
“你那时大概十岁,和你弟弟在院子里放风筝,笑得……很亮。”
几乎是瞬间,梁明安瞳孔骤缩。
“后来接到任务,看到目标照片,我认出了你。”贺知燃的声音很平静,但指尖却在微微颤抖…
“执行任务时,我发现了躲在废墟里的你。”
“那双眼睛,明明充满了恐惧和仇恨,却亮得惊人,像……像最炽烈的火,又像最深秋的红枫,有种烧尽一切的决绝。”
“那一刻我就知道,你和别人不一样。你不会像其他人那样,要么在仇恨中沉沦腐烂,要么被恐惧彻底摧毁。”
“你会被仇恨点燃,会变得强大,会发出光,哪怕那光是灼热的…毁灭性的。”
话落,贺知燃低垂眸收回手,指尖蜷缩起来。
“所以我带你回来,给你代号枫叶,不是期待你落下,而是……我相信,哪怕是在最黑暗的土壤里,你也能挣扎着,红一次,哪怕那红色,是用血浇灌的,是用恨点燃的。”
他顿了顿,看向梁明安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至于落下……那是我自己的选择,不是你的结局,明安,你的路还很长,不该终止在我这里。”
梁明安彻底愣住了,他设想过无数种可能,却唯独没想到这一种,贺知燃不是因为算计,不是因为厌倦,而是因为……在他身上看到了某种“光”?某种哪怕扭曲,也依然存在的生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