恨与爱,恩与仇,在此刻纠缠成最解不开的死结。
贺知燃在高热中昏昏沉沉,时而清醒,时而迷糊。
清醒时,他会努力睁开眼看看梁明安,然后吃力地说“别怕……没事……”
不知道是在安慰梁明安,还是在安慰自己。
迷糊时,他会断断续续地低语,有时是“冷……水好冷……”,有时是“父亲……我错了……”,有时是含糊不清的名字,梁明安仔细分辨,却始终听不清。
这一夜,梁明安未眠,他不停的用温水给他擦身降温,更换被汗浸湿的衣物,直到天快亮时,贺知燃的体温才终于降下来一些,沉沉睡去。
轻手轻脚地下床,梁明安站在床边,他看着贺知燃沉睡中,依然紧蹙的眉头和毫无血色的脸。
晨光微曦中,这个人看起来那么无害,那么需要保护,谁能想到他就是令人闻风丧胆的“鳄鱼”?
伸出手,指尖悬在贺知燃脆弱的脖颈上方,就像之前许多次那样。
这一次,贺知燃毫无防备,只要用力……一切就都结束了,他的复仇,他的痛苦,贺知燃的计划,就全都结束了。
手指颤抖着,最终,还是缓缓落下,却只是极轻地,拂开了贺知燃额前被冷汗黏住的碎发。
他还是做不到。
至少此刻,看着这人病弱的模样,他做不到。
他转身离开房间,靠在门外的墙上,缓缓滑坐在地,将脸深深埋进膝盖。
无力感和自我厌恶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
梁明安,你真是个废物。
杀人的时候干脆利落,轮到真正的仇人,却一次又一次的心软。
而他不知道的是,房门内本该沉睡的贺知燃,在他指尖拂过额头时,睫毛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
在他离开后,那双眼睛缓缓睁开,望着天花板,空洞而平静,只有眼角,有一滴冰凉的液体,悄然滑落,没入鬓角,消失不见。
这场病,像是一个缓冲,也像是一个催化剂,病愈后的贺知燃,似乎彻底放松了下来。
他不再去医院,也不再过问组织的事务,但实际上,在他有意无意的放权和梁明安的暗中操作下,组织核心的权力和罪证正在悄然转移和集中。
他待在家里,看梁明安买回来的闲书,摆弄院子里快死光的植物,甚至尝试着,在梁明安做饭时,站在厨房门口有意观看。
他的态度变得异常……温和。
不是从前那种疏离的,带着计算意味的温和,而是一种近乎疲惫的,卸下所有防备的柔软。
他会对梁明安微笑,虽然那笑容依旧苍白浅淡,会在梁明安晚归时,留一盏灯,温着简单的夜宵,会在他训练受伤后,默默把药箱放在他房间门口。
可这种温柔……却比之前的冷酷算计,更让梁明安心惊胆战。
仿佛暴风雨前最后的宁静,又像是……临终的关怀。
而梁明安,一边加紧最后的布置,证据链已经完整,地下室的陷阱也已就绪,只等一个合适的时机将其公之于众并引爆……
一边贪婪又恐惧地汲取着这最后的温暖。
他会在贺知燃对他微笑时,红着耳根仓促地移开视线,会在吃到贺知燃温的夜宵时,眼角湿润,喉咙发堵,会在看到门口的医药箱时,挣扎着拳头握紧又松开。
他们像两个走在悬索上的人,脚下是万丈深渊,却还在努力维持着一种虚假的,摇摇欲坠的平衡,享受着坠落前,最后一眼看到的……
扭曲的风景。
陷阱已经布好,温柔则是包裹在陷阱外的,最甜蜜也最致命的毒药。
他们都深陷其中,一个甘之如饴,一个痛彻心扉,却都无力挣脱,只能眼睁睁看着这根悬索,在时光和命运的双重拉扯下,一寸寸,绷紧,再绷紧。
直到………
他们都知道,这是,迈入死亡前的……等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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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零程序
十二月,寒风凛冽,年关将近的气息被一层肃杀笼罩。
组织内部的气氛变得异常诡谲,高层接连“意外”身亡的余波尚未完全平息,一些敏锐的中层开始察觉到资金流向异常和某些重要据点的悄然沉寂,流言如同暗流,在不见光的角落里涌动。
而贺知燃,他似乎对外界的变化漠不关心,他大部分时间都待在别墅里,咳嗽依旧,脸色越发苍白,但精神却有种异样的平静,甚至偶尔会翻出一些老照片来看,目光悠远。
梁明安则行踪更加不定,他利用“枫叶”的身份和贺知燃有意无意留下的权限空隙,进行着最后的冲刺。
将那些足以摧毁整个“罪”组织的核心罪证,通过数道加密链路和匿名渠道,分批发送给几个国际刑警组织长期关注此案的负责单位,以及几家影响力巨大的国际媒体。
引爆的倒计时,已经开始无声跳动。
这天傍晚,贺知燃将梁明安叫到书房,书房里只开了一盏台灯,光线昏黄,映着贺知燃没什么血色的脸,有种陈旧照片般的质感。
看着人“明安,”贺知燃淡淡开口,声音平静无波“有件事,需要你去办。”
听后,看着一脸冷淡模样的人,梁明安心头一紧,面上不动声色“什么?”
一顿,贺知燃从抽屉里取出一个薄薄的,没有任何标记的黑色u盘,推到桌子对面。
“明天晚上十点,把这个送到城西码头,第七号废弃仓库,那里会有人接应。”
低下头看着那个u盘,心跳如擂鼓,梁明安几乎瞬间就意识到这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