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丝斜斜地飘进来,打湿了他的袖口和手背,但他浑然不觉。
“我有时候会想,你真的是人吗?要不然…为什么会算对一切。”
他低声问,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问墓碑下那并不存在的亡魂,“你处心积虑,想让我好好活着,想让我在一切结束后有新的开始。”
“可我……真的能开始吗?”
他想起爆炸前那紧紧相拥的瞬间,想起贺知燃眼角那滴冰凉的泪,想起按下的按钮,想起吞噬一切的白光和轰鸣……
然后,是漫长的黑暗和寂静,当他再次恢复意识,发现自己身处一个完全陌生的,看似普通民居的地下安全屋,身边放着新的身份文件,足够的资金,以及……
贺知燃留下的一封简短的手写信。
信上只有一句话“明安,往前走,别回头。贺知燃绝笔。”
原来,那地下室,那炸药,那场看似同归于尽的爆炸……
依然在他的算计之内。
他早就准备了另一条“生路”,一条只留给“枫叶”的生路。
那场爆炸,或许是真的,威力也足以致命,但他提前布置的,连梁明安自己都不知道的隐秘防护结构和他早已油尽灯枯的身体,共同确保了一个结果……
贺知燃必死,而处在特定位置,年轻力壮的梁明安,有极大可能在冲击中重伤昏迷,但会被随后赶到的,他早已安排好的“后手”救出,并送往这个安全屋。
他用他自己的死亡,彻底斩断了“鳄鱼”和“罪”的一切,也斩断了梁明安作为“枫叶”和复仇者的过去。
他给了他一个干干净净的,可以重新来过的“叶安然”。
多么讽刺。
他恨了七年,挣扎了七年,最后却发现,那个他以为要拉着他一起下地狱的恶魔,在坠入地狱的前一刻,用尽最后力气,将他推回了人间。
“贺知燃……”将额头轻轻抵在冰冷的墓碑上,闭上眼,声音哽咽“你总是这样……自以为是的安排一切。”
“连死,都要死得这么……让我恨不起来。”
恨不起来了。
在知道所有真相,在经历过那场“共生共死”,在收到那封绝笔信之后,那支撑了他七年的,如同跗骨之蛆的仇恨,忽然间失去了着力点,变得空茫而无力。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庞大,更加复杂的空洞和钝痛,混合着无法释怀的爱,无法偿还的债,以及永无止境的……思念。
细雨不知何时停了…云层散开些许,漏下一缕苍白的阳光,照在墓碑和那束红枫上。
叶安然缓缓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墓碑上的名字,像是要将它彻底刻进心里,又像是要努力将它从心里剥离。
“我走了。”
他轻声说“可能不会再常来了。”
“你说得对,是该……往前走了。”
他转过身,撑着黑伞,慢慢走出墓园,脚步起初有些滞涩,但渐渐变得坚定。
黑色的身影在小镇湿润的青石板路上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街角,融入了小镇平静的日常生活气息里。
墓碑前,那束红枫静静躺着,雨水洗过的叶片鲜红透亮,在那一缕微弱的阳光下,仿佛燃烧着最后的,安静的火……
风过处,一片最顶端的枫叶轻轻颤动,挣脱了束缚,打着旋儿飘落,落在湿润的泥土上,紧挨着墓碑的基石。
它红过了,在最浓烈的秋日。
如今,它安然落下,没入春日的泥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