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他七岁,什么都不懂。
如今他四十七岁,什么都懂了。
可他仍给不出一个父亲该给的东西。
——
承庆殿起火那夜,他正在乾清宫批折子。
朱笔在奏折上划过,留下鲜红的批注,一笔一划,工整得没有一丝颤抖。
承庆殿的火烧了整整一夜。
天亮时,赵德全来禀报:“陛下,丽妃娘娘救出来了,只是……烧伤严重。五殿下守在偏殿,滴水未进。”
他这才抬起头,看向窗外。
西边的天空还残留着昨夜火光的余烬,灰蒙蒙的,像一块洗不掉的污渍。
他问:“火是怎么起的?”
赵德全低着头:“回陛下,还在查……据说是殿内的烛台倒了。”
他没说话。
他想起很久以前,有一个女人,穿着青绿色的衣裳,说话软软糯糯的。
茉莉。
那个宫女。
那夜是个意外,是丽妃设的局,他后来才知道。
结束之后,她跪在地上,身子抖得厉害。
他没有杀她。
不是心软,是懒得。
一个宫女而已,翻不出什么浪,随便封个位分就搁置了。
可她有了身孕。
太医报上来时,他愣了一下,才想起那夜的事。
他去看过她一次。
她住在宫里最偏僻的角落里,屋子很小,却很干净。
窗台上养着一盆茉莉,开了几朵小白花,香气清苦。
她见了他,跪下请安,声音还是那样软糯糯的,却不再发抖了。
她给他生了个儿子,取名白睿。
她说,想让孩子聪明些。
他“嗯”了一声,没有多说什么。
他后来又去看过她几次。
不是因为她多好看,也不是因为她多会讨他欢心。
她笨得很,不会调香不会绣花,连话都说不好,总是词不达意。
可她看向白睿时,眼睛也会亮。
那光,和皇后不一样,和德妃不一样,和丽妃更不一样。
那光,他只在很多年前,母妃看向他时见过。
他不明白那是怎么回事。
他也没有时间去弄明白。
国事繁忙,后宫佳丽三千,他怎么可能把心思放在一个不起眼的宫女身上。
所以他不知道,她临死前,手里紧紧攥着一块桂花糕。
用油纸包着,是留给孩子的。
很多年后,白睿站在他面前,依旧是那副温润如玉的模样。
可他看着那双眼睛,忽然觉得陌生。
那里面没有光了。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把那光弄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