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眠
四月底,春深。
宫里的草木都绿透了,凝霜阁院墙下的蔷薇开了第一茬,粉粉白白,藏在绿叶间,风一过,香气就丝丝缕缕飘进来。
白圻的身体已大好,肩上的伤疤褪成淡粉色。
自那夜白澈来过之后,白圻便常常失眠。
夜深人静时,他会坐在窗边,看着庭院里的月色,听着宫墙外若有若无的动静,心头像压着一块石头,沉甸甸的,喘不过气。
这夜,他又失眠了。
他坐在榻边,手里握着一卷书,是《南华经》。
庄子说道遥,说无用之用,说忘我。
可每一个字看在眼里,都像隔着千山万水,进不到心里去。
门忽然被轻轻推开。
白圻抬起头,看见太子站在门口,一身玄色常服,肩上还带着湿意。
他看起来比前些日子更疲惫,眼下青影深重,连步伐都显得有些沉重。
“还没睡?”太子问,声音有些沙哑。
“睡不着。”白圻轻声答。
太子走进来,反手关上门,走到榻边坐下。
他没有点灯,就借着月光看着他,看了很久,才开口:
“太医说你夜里总睡不安稳。”
“嗯。”
“为什么?”
白圻垂下眼,没有回答。
为什么?
因为害怕?因为不安?因为……看不透这层层迷雾,也看不透眼前这个人?
太子似乎也不需要他回答。
他伸出手,轻轻握住他的手。
那只手很凉,指尖微微发抖。
“手这么凉。”太子皱了皱眉,将他的手拢在掌心,用自己掌心的温度去暖,“碧痕没给你备汤婆子?”
“备了,不冷。”白圻低声说,却没有抽回手。
太子的掌心很暖,带着常年握剑留下的薄茧,粗糙,却真实。
那种温暖从指尖一路蔓延上来,带来细微的、几乎察觉不到的悸动。
两人就这样静静坐着,谁也没说话。
月光慢慢移过窗棂,照在两人交握的手上。
不知过了多久,太子才又开口:
“老四最近很少来。”
白圻指尖微颤。
“嗯。”他应了一声,“二哥不是不让他来吗?”
太子沉默片刻,才道:“不是不让他来,是……”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是怕他伤着你。”
“伤着我?”
“他现在,不一样了。”太子语气复杂,“陈平的事,对他打击太大,他现在心里只有恨,只有报仇。这样的老四,太危险。”
白圻想起白烈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想起他冰冷沉默的背影,想起他和白睿并肩走在一起的画面……
是啊,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