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圻起身,斟酌着开口:“臣弟今日初入上书房,听崔学士讲解《尚书·洪范》,于‘五皇极’一节尚有不明。想起殿下学识渊博,故冒昧前来请教。”
这是他来时匆忙想的借口。不算高明,却至少是个由头。
白翊终于抬起了眼。
那双丹凤眼里没有任何白圻预想中的情绪,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幽寒,比雨亭那夜更甚。
“《洪范》?”白翊的嘴角极轻微地勾了一下,弧度冰冷,“三弟如今既要入局,该琢磨的,恐怕不是皇极大义,而是如何在这棋盘中站稳脚跟。”
他顿了顿,语气轻缓,却字字如冰锥:
“请教孤?不如去请教今日对你关怀备至的五弟,或是出手相助的四弟。”
白圻心头一沉。
“殿下,”白圻抬起头,迎上那双寒眸“臣弟前来,并非只为课业。今日校场之事……”
“校场之事如何?”白翊打断他,声音陡然转冷,“你与老五言笑晏晏,与老四周旋得当,不是很好么?”
他靠回椅背,指尖无意识地在案面上敲击了一下,那节奏显得有些不稳。
“何须再来孤这里,寻这不痛快。”
这话里的怨气,几乎毫不掩饰。
白圻怔住了。
白圻忽然间有些想笑,心头那点涩意却化开了。
“殿下,”他向前走了一小步,声音低了下去,“臣弟与四弟五弟周旋,是为自保,是为……不成为殿下的负累。”
他抬起眼,直视那双翻涌着情绪的丹凤眼,“我不想永远躲在殿下身后,做那个需要您费力周旋才能护住一床被子的负累。”
白翊身形几不可察地一僵。
“那日雨亭的话,臣弟记得。”白圻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殿下说的话,臣弟从未敢忘。”
书房内陷入长久的沉默。炭火偶尔“噼啪”轻响。
白翊放在案上的手指,倏然收紧。
“记得?”他声音沙哑得厉害,“那你可知,孤为何要说那句话?”
白圻摇头。
“因为……”白翊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那片沉沉的疲惫几乎要溢出来,“因为这宫里,人人都戴着面具。你看得清几个?”
他站起身,绕过书案,走到白圻面前。
距离很近。白圻能闻到他身上清冽的龙涎香,能看清他眼底那片深不见底的幽暗。
“老五对你笑,是算计。”白翊的声音低缓,却字字清晰,“老四帮你,是……别的念头。只有孤—……
他顿了顿,抬手,指尖极轻地触上白圻肩头,那里,白日里曾被他用力攥住的地方。
“只有孤,”他重复,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是真的……怕你受伤。”
白圻心头一热,他抬起眼,直视着那双深不见底的丹凤眼。
“臣弟知道。”他轻声说,“所以臣弟来了。”
顿了顿,他补了一句,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臣弟不会重蹈覆辙。因为……我有您了。”
太子怔住了。
“您推我出来,给了我机会,这条路,是我自己选的,但我不会一个人走。”
白圻顿了顿,声音轻了些,“您……能不能别推开我?”
最后那句话,几乎带着一丝恳求。
太子看着他,长久地沉默。
月光从窗外渗进来,落在两人身上。书房内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良久,白翊才缓缓开口,声音哑得厉害:“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