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萨利。”程恪说。
萨利听到了,和其他没睡醒的小孩子一样,他懒散地支起身体,拖着上半身倚靠在墙壁上,软塌塌的脖子扭回来,无神的眼睛飘忽了很久才聚焦于一点。
“程先生。”他吃力地说,三个字喘了三口气。
钟无冬惊恐地站在原地。他很难把眼前这个孩子和杂志上的那个做任何比较,一瞬间羞愧涌上心头,他觉得他的初心实在是道貌岸然的可恶,原本他只是想过来对他说:我出钱给你买药看病,给你联系国际儿童救援,直到……
然而这个孩子没有“直到”和“以後”了。
他那颗充满怜悯的心终究是看到现实後碎成稀巴烂,和惨淋淋的萨利比起来,他在福利院生活的是多麽幸福可以说到达了美满。
一丝眩晕感冲击他的神智,钟无冬招受不住萨利的惨状,他自己那点披着“圣洁”外衣下的“善心”,在此刻显得是多麽无耻。
程恪悄悄看了他一眼,随着他不断沉重的神情也沉默了起来。
红宝石项链放在没有碳酸泡的汽水旁边,临走前钟无冬伸手勾住风铃最後一个贝壳,上面落了一层风吹不掉的油灰。
回去的路上,钟无冬给罗宥安副队长通话,挂了电话後就再也没说一句话,只顾默默看向外景,忧郁的眼神里看不出在想什麽,两个人一路无言。
门童接过钥匙泊车,小郑在酒店楼下迎接他们。两人并排走,惹得不少出入酒店的客人无端的朝他们多看两眼。
钟无冬恍然察觉,自己和程恪身上的特殊穿着,又联想到刚才遇到那个beta说的那句“你们刚结婚……”
这太惹人误会了,他赶紧用袖口蹭脸上的红印。
程恪看他毫无顾忌的乱擦乱糊,想逗他开心一下,“都蹭到嘴上了。”
一个成年人脸上乱七八糟,又被酒店这麽高强的灯光一打,钟无冬慌了,扭头问小郑:“有吗?”
“像一只吃了红苔菜的小猫咪。”小郑的比喻依旧诡异。
钟无冬十指红通通一片。谁能想到新人结婚用的油彩延展性和着色度能这麽好,他垂着头紧跟在程恪的身後,借着他高大身躯还能挡一挡。
程恪别有用心的放慢了脚步,自从萨利家出来,钟无冬糟糕的心情就放在了脸上,哪怕程恪告诉他程家慈善会负责萨利往後的治疗和生活费用,也没能让他扬一下嘴角。
进了电梯,程恪偏头问藏在他身後的钟无冬,“带你去吃饭吧。”
“我想先去洗脸,换上我的制服。”钟无冬踢了下裙角边,脸上有一丝愠怒,“你是故意让我穿这个的吧。”
程恪一副震惊和无辜的样子,“这我真的不清楚,只是觉得穿当地服装去做客更显得有亲和力,萨利更会相信我们是去帮他的嘛。”
这明显唬不住钟无冬,“我在才想起,那个时候你的表情可没有,你好像本身就知道。”
程恪玩味地眨眼,哄着他的语气,“知道什麽?”
钟无冬不说话了,怎麽说呢,说他明知道这是婚服,脸上擦着的是象征忠贞的图腾,这他真的说不出口。
电梯门开了,酒店高层餐厅,用餐人少也安静。小郑附耳说给拿钟无冬饭後用咳嗽药,程恪交代他要带温水,自己那个保温杯。
侍者带领下,两人落座,点完餐後,钟无冬专注用饭前热毛巾擦手。
“要不要我帮你?”程恪叫来新的一块。
钟无冬手指擦得差不多了于是就摇摇头,他端起还飘着冰块的白水,刚喝下第一口,程恪就压着他的手腕把水晶杯放在了桌子上。
“还咳嗽着呢,等让人上温水。”
他手中没放下那块温热的毛巾,走到钟无冬的侧边。
“你做什麽?”钟无冬诧异地问。
话音未落,程恪擡起他的下巴,一块热毛巾敷在了他的眼皮上。
“真不小心,眼皮也被你蹭到了,红红的。”
钟无冬的头皮发麻後舒缓,这突如其来的暖意让他意外的放松了下来,这时他才晃过神来,原来在见到萨利第一面开始,自己的眼眶早就被泪水撑得酸胀。
他深呼吸,带着喉头一点腥甜,细不可闻地唤:“程恪,我自己拿。”
程恪的手指离开时保留着湿度,蹭过的肌肤像粘走了什麽。
钟无冬的双眼蒙着,被夺去了视觉,耳边徜徉着的有演奏者弹奏的钢琴曲,有人窸窸窣窣的谈论密事,也有刀叉划过餐盘食物酒水香味交织,一切都那麽美轮美奂。
他捂毛巾按住眼眶,悠悠地说:“我真可笑。”
“有点儿。”程恪的回答有些出乎意料,钟无冬移走毛巾,迷离着睁开被水蒙湿的眼,半饷才看清程恪单膝跪地,微微仰着脸笑着望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