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溪坐在轮椅上——君澈坚持要用的。他右肩的伤口在山姐的临时抑制剂作用下暂时褪去了灰黑色,但皮肤下那股灼烧感从未真正消失,像煤堆深处未熄的火星,只等风来复燃。轮椅的金属扶手冰凉,他左手搭在上面,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某种只有他自己记得的摩斯码节奏。
他们在等陆长风。
会面安排在基地最深处的“静思室”,一个没有任何监听设备的房间。门是厚重的合金,需要三重权限验证才能打开。君澈推着安溪进去时,房间中央那张黑色长桌已经坐着一个人。
陆长风。
五十岁左右,鬓角有白发,但梳理得一丝不苟。他穿着军便装,没戴肩章,坐在轮椅上——真轮椅,不是安溪这种临时的。左腿的裤管空荡荡,从膝盖处开始。他的手指交叉放在腿上,手背上有几道淡白色的旧疤,像地图上干涸的河床。
“君澈。”陆长风先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经过精确计算般清晰,“还有……安溪队长。”
最后那个称呼让房间里的空气凝滞了一瞬。
君澈把轮椅推到长桌对面,自己站在安溪侧后方。他没说话,只是看着陆长风。
安溪抬起眼。他的视线与陆长风相遇,那双眼像两口深井,表面平静,底下却沉着太多看不见的东西。
“你知道我。”安溪说,不是疑问句。
“七年前,我看过你的档案。”陆长风说,“回溯计划第一批候选人,认知稳定因子浓度创纪录,战术评估s级。孙明远博士最得意的学生。”他停顿,“也是唯一一个在计划启动前就‘死亡’的候选人。”
“我没有死。”
“官方记录是死了。”陆长风从桌上拿起个平板,调出一份文件,“实验室事故,样本a7感染失控,为防污染扩散,现场销毁。签发命令的是我。”
安溪盯着屏幕上的销毁令。红头文件,公章,陆长风的电子签名。日期是2018年6月15日。
七年前,他“死”的那天。
“所以是你下令杀了我。”安溪的声音很平。
“是。”陆长风放下平板,“但我销毁的是一具空壳。真正的你,被博士送走了——送到一个安全的地方,等待回溯启动。那份销毁令是给外界看的,包括净光会的眼睛。”
君澈的手指在轮椅扶手上收紧。“你一直在瞒着所有人。”
“包括你,君澈。”陆长风看向他,“对不起。但有些秘密,知道的人越少越安全。”
“那现在为什么又告诉我们?”安溪问。
“因为棋局变了。”陆长风转动轮椅,移到墙边,那里有块触控屏。他点了两下,屏幕亮起,显示出一张辰垣市的3d地图。地图上有几十个红点,分布在城市各处。
“红点是净光会的已知据点。”陆长风说,“过去三个月,他们像癌细胞一样扩散。更麻烦的是……”他放大其中一个红点,那是西郊工业园,“他们拿到了军方的部分权限。”
君澈的脊背绷直了。“谁的权限?”
“我不知道具体名字,只知道级别不低。”陆长风调出另一份加密通讯记录,“过去七十二小时,有三道指令绕过了我的审查,调走了西郊实验室的常规巡逻部队。指令签发人的加密代号是‘守夜人’。”
守夜人。
安溪想起博士留言里提到的“观察员073号”。那个女人说过,她只是观察员,不是决策者。那“守夜人”是谁?
“军方内部被渗透了。”君澈说,声音里压着怒意,“到什么程度?”
“深到我这个位置都看不清。”陆长风苦笑,拍了拍空荡荡的裤管,“两年前那场‘意外’,让我失去这条腿的,不是叛军,是自己人。他们以为我死了,但我命硬。”
房间陷入沉默。只有通风系统的气流声,和触控屏发出的轻微电流声。
安溪看着地图上的红点,那些光点像某种活物的心跳,在屏幕上规律闪烁。他的右肩伤口传来一阵刺痛,这次的痛感很特别,不是灼烧,是……牵引感。像有根看不见的线,从伤口深处延伸出去,连接着某个遥远的地方。
他忽然想起陈蔓的话:植物系的污染聚合体,能吸收周围的污染源,形成共鸣网络。
如果净光会掌握了这种技术——
“他们在布网。”安溪说,“用植物做节点,用污染做信号,在城市地下构建一个活体监控网络。那些红点不是据点,是……根须的生长点。”
陆长风的眼睛眯起来。“根须?”
“我们在收容所地下遇到的。”君澈接过话,“一种灰白色的巨型根须,能腐蚀混凝土,有自主攻击性。陈蔓说那是‘共鸣体’,净光会培养的活体武器。”
“不只武器。”安溪盯着地图,手指在几个红点之间划连线,“看这些点的分布:西郊工业园、工人文化宫、大学城、还有……基地附近的老城区。如果连接起来,是一个多边形网络。而网络中心……”他的手指落在辰垣市最中央的位置,“是哪里?”
陆长风放大那个区域。地图显示,那是辰垣市的中央公园,占地三百亩,地下有老防空洞系统,战时改造过,结构复杂得像迷宫。
“公园地下……”陆长风快速调出档案,“二十年前封存,原因是‘地质结构不稳定’。但根据当年的工程报告,封存前有异常生物活动迹象,记录上写的是‘不明菌类大规模生长’。”
菌类。
安溪的背脊窜上一股寒意。陈蔓变成植物,是因为她的意识锚定在实验室的标本植物上。如果净光会早就在公园地下培养了某种巨型真菌或植物集群,用污染喂养它,让它生长了二十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