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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第1页）

车窗外的景色逐渐向后移去，沈，余两人先后闭眼。听到旁边传来轻浅的呼吸，秦尹将车速放慢了一点。

事实证明，沉缘念醒时还没有到。但车窗外的景色已经从楼房变成了田野，水稻翻着金浪。

“还有多久才到。”沈缘念问着。“还有二十分钟，把灿灿叫醒吧。”

“哦。”

在沈缘念州了余灿两声后，余灿醒来:“外舅公夫，过乌塘口没，有石碑的那里。没过的活，走右转的路，快一点。”余灿眼睛还半眯着。

秦严依言打了转向，拐进右边的路。车在乡路上缓缓行驶。不多时属于南村的石牌坊就出现在眼前。驶过牌坊，秦尹在村口寻了一处空地将车停好。三人下半，由余灿领着走向不远处的青瓦石墙院。路上，村里人和余灿打着招呼。

“张婶。”

婶子站起来在围裙上拍了拍手“灿阿，放假了？等一下，给你拿点东西。”

“嗯嗯，东西就不用了吧。”

“给你和你外婆吃，这篮子秋梨拎去。甭客气。”

"得咧。"

再走几步，三人到了院前，“外婆，我回来了。”

一位挽了发髻的老妇挑了门帘来。笑眼莹莹。

沈夏晞今年五十九，眼尾却干净得像四十出头。她先看见余灿，唇角一弯；再看见他身后的人，笑意便僵在嘴角，像被风吹皱的池水，半天合不拢。

“阿姐，我来了。”沈缘念率先湿了眼眶。

“……缘念？”她声音发颤，手里的一盆绿萝“咣当”掉地，陶片四溅。

沈缘念喉咙发紧。她离开戏院时，他还不到夏晞肩膀，如今却要高半个头。时光像一把钝刀，砍得人面目全非，却又在要害处留下旧疤痕。

“是我。”他上前一步，把沈夏晞搂进怀里。女人骨架比记忆里薄，肩胛骨硌得她心口生疼。秦尹站在半步外，目光柔和。

“小尹，过来。”沈夏晞朝秦尹招手，“你有没有好好对我们念念。”

“阿姐～你又这样。”说完，沈缘念就抱着秦尹的胳膊。

沈夏晞看了看秦尹眼中的柔，也就放心了。

“都进来吧。”

堂屋是老格局的，八仙桌、条案。

几人一直讲着这些年，话也走向了当年。

沈夏晞泡茶，手一直抖。水溅出来，在桌面晕开一朵朵小梅花。她低声开口，像怕惊动尘封的灰：“那年，我以为是爸爸……”

她口中的“那年”，是沈夏晞十九岁的夏天。她爱上跑商的郑洲南——笑起来风流倜傥，能把沈夏晞的整个世界装进去。沈青斓撞见她们在河埠头接吻，脸色铁青。第二天，郑洲南离城，和家人去了北方。沈夏晞跪在祠堂前，哭到失声，父亲只留给她一句话：“沈家容不下这种丑事。”

一周后，沈夏晞收拾包袱，连夜出走。她给沈缘念写信，信里只有七个字：“缘念，我走了。”此后沈青斓无夫人，无亲女独居，父女俩一别四十年。

“我到今天还不知道……”沈夏晞摩挲着杯沿，声音像隔了一层纱，“沈洲南走，是爸爸逼的。这是真的吗？”

她抬眼，看向沈缘念。秦尹会意，拿出来一个胡桃木匣子，打开——里头是一沓信，最上面一封，落款“郑洲南”，日期停在沈夏晞离家的第三个月。

信纸发黄，字迹却倔强：“沈叔叔，我没有答应您离开，我也不认错。您说那里容不下我们，那我就去更大的地方，等世界容得下，我再回来……”

下一封，写于自己离家一载余两月，“我知您忧心夏晞，她在这边安好，我依旧爱着她。为此我已与家内离分。不必为卿受气而扰……夏晞还未想归家，但一直关心家内。虽如此，来人必走。”

最后一封，写于他离世那年，只有三行：“叔，我大概要走了。夏晞若肯，你们来接她吧。”

沈夏晞的指尖停在“接”字上，泪砸下来，晕开一片墨。她忽然想起，自己当年太过伤心就离开了，若不此，是不是能见父亲最后一面。

沈缘念握住夏晞的手，那手冰凉，像一块被忘在井里的玉。

“我和秦尹那时看到信就去这个地方找你了，但你走了，问了周边无人知晓。回去后，父亲知仍未找到你，急火攻心，病倒了。之后一直不清醒，总说母亲要来接他了……”

秦尹递来纸巾，沈夏晞没接，反而抬头，泪眼里烧着一点亮：“爸最后……说什么？”

“他说——”沈缘念深吸一口气，像把这些年的风一起吸进肺里，“‘我闺女胆小，怕黑，也怕我。你告诉她，爸爸不是拦她，是怕她走夜路，没人打灯。’”

堂屋静得能听见绿萝渗水的声音。余灿悄悄退到门外，把空间留给三人。他低头，忽然明白书中所谓“苦海已过”是所有被时代、被误解、被沉默拆散的人。

夜里，老屋第一次亮起所有灯。余灿系围裙，余灿把“啤酒鸭”端上桌，秦尹开了一瓶沈夏晞酿的青梅酒。酒过三巡，沈缘念拿出一只旧铁盒，里头是沈母当年的嫁妆——一对绞丝银镯。一只在他手上。

他把一只套在沈夏晞手腕：“母亲留下的，说沈家闺女出嫁，得有信物。”

沈夏晞低头，镯子贴着脉搏，凉丝丝的，却渐渐被体温焐热。她忽然起身，从抽屉取出一张泛黄照片——

十九岁的她，与柳笙并肩坐在柳树下，风吹起两人刘海，笑得无法无天。照片背面，是她出走那夜写下的字：“若有一天，世界容得下我们，就回海城，告诉爸爸——我们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