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誉涵的脸颊瞬间红肿,唇角溢出血丝,他偏过头,再抬眼时,眼底已无半分波澜,只剩一片冰冷的死寂。沈霖看着自己的手,指尖还残留着他脸颊的温度,心头忽然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疼,疼得他几乎窒息。
他想伸手去擦他唇角的血,却被江誉涵偏头躲开,那躲闪的动作,像一根针,狠狠扎进他的心头,让他瞬间清醒——他终究是把那个江南竹楼里,会对着他笑的少年,逼成了如今这副模样,逼得他满心满眼,只剩恨。
江誉涵挣开他的手,踉跄着后退,靠在屏风上,看着沈霖,声音轻淡,却带着彻骨的凉:“沈霖,我们两清吧。江家的仇,我报不了了,你的执念,也该散了。从此,你做你的帝王,我做我的孤魂,再也别见了。”
说完,他抬手,狠狠撞向身后的屏风,红木屏风轰然碎裂,棱角划破了他的额头,鲜血瞬间流了下来,糊住了他的眼睛。
“誉涵!”沈霖瞳孔骤缩,疯了一样扑过去,将他抱在怀里,指尖按着他的额头,鲜血从指缝间溢出,烫得他浑身发抖,“你别死!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放你走,我再也不拘着你了,你别死!”
江誉涵靠在他怀里,意识渐渐昏沉,他抬手,抚上沈霖的脸颊,指尖擦过他的眼角,感受到一丝温热的湿意,忽然笑了,声音轻得像一缕烟:“沈霖,你终究是哭了……可这眼泪,来得太晚了……”
他的手,终究无力地垂落,眼底的最后一丝光亮,也彻底熄灭了。
沈霖抱着江誉涵的身子,跪在满地的碎木与鲜血里,像一尊失去灵魂的雕塑。他一遍遍地喊着他的名字,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可怀里的人,再也不会回应他了。养心殿的烛火,忽明忽暗,映着他泪流满面的脸,映着满地的狼藉,映着那具渐渐冰冷的身子,终究是成了一场无解的劫。
三日后,帝王沈霖下旨,追封江誉涵为一字并肩王,以帝王之礼,厚葬于皇陵。旨意下完,他便锁了养心殿,再也未曾出来。
有人说,帝王在养心殿里,摆了一口冰棺,里面躺着江誉涵的身子,日日守着,不肯让他下葬;有人说,养心殿里,夜夜都能听到帝王的哭声,一遍遍地喊着一个人的名字,哭得撕心裂肺;还有人说,帝王终究是疯了,守着一具冰冷的身子,守着满殿的回忆,熬成了孤魂。
数年后,养心殿的烛火终于灭了,帝王沈霖倒在了冰棺旁,手里还攥着一枚白玉簪,那是他当年想送给江誉涵的,终究是没送出去。他的眼底,还留着未干的泪,嘴角却带着一丝浅浅的笑,像是终于追上了那个他牵挂了一生,也亏欠了一生的人。
皇陵的两处墓穴,终究是挨在了一起,一处葬着帝王沈霖,一处葬着并肩王江誉涵,生时,他们是宿敌,是彼此的劫,缠得死去活来,恨得入骨入髓;死时,他们终究是葬在了一起,化作一抔黄土,缠缠绵绵,再也分不开了。
世间再无沈霖,再无江誉涵,只剩那座养心殿,藏着两人半生的爱恨,藏着一场入骨的虐恋,熬成了烬,化作了尘,在岁月里,无声地诉说着,那段爱到极致,也恨到极致,终究是生死皆虐的过往。
骨血缠尽,相思成烬,生不得安,死不得眠。
你带我走好不好?
养心殿的门封了三载,铜锁生了锈,殿外的海棠落了又开,阶前的雪积了又融,唯有殿内的寒,从未散去。冰棺摆在龙榻之侧,水晶棺身凝着薄霜,里面的江誉涵眉目依旧,鬓边别着那支沈霖终究没送出去的海棠玉簪,素白的锦袍衬得脸色愈发清透,像只是倦极睡去,而非隔了生死。
沈霖就守在冰棺旁,日日如此。他褪了龙袍,换了一身月白锦衫,是江誉涵最常穿的颜色,发丝散着,胡茬爬满下颌,眼底的红血丝从未消过,昔日帝王的威仪荡然无存,只剩一具被执念撑着的空壳。殿内不燃银丝炭,他说誉涵怕热,江南的冬总是暖的,便由着寒气裹身,指尖抚上棺身时,冰意渗骨,却抵不过心口的寒。
他每日都会替江誉涵擦去棺身的薄霜,用温热的帕子敷着棺沿,仿佛这样能暖透那具冰冷的身子。晨起会摆上一碗温好的桂花粥,是江誉涵江南竹楼里最爱的味道,粥凉了便换,一日三餐,从未间断;入夜会坐在棺边,低声说着话,说朝堂的琐事,说御花园的海棠又开了,说江南的烟雨又起了,像从前那样,哪怕身边的人从来不会回应,他也依旧絮絮叨叨,怕他在黄泉路上孤单。
殿内的案上,还摆着那方被墨汁染透的宣纸,是江誉涵最后按上私印的那封密信,沈霖从未丢过,日日看着,指尖抚过那枚鲜红的印,心口便疼得厉害。他总想起那日御案前的疯狂,想起自己甩出去的那一巴掌,想起江誉涵撞向屏风时决绝的眼神,想起他最后说的那句“眼泪来得太晚了”,字字句句,都像一把刀,在他心头凌迟,日日夜夜,无休无止。
这年冬,雪下得比往年都大,京华被裹在一片白里,养心殿的窗棂积了厚厚的雪,寒风从窗缝钻进来,吹得冰棺旁的烛火明明灭灭。沈霖咳得厉害,是守着冰棺这几年落下的病根,咳起来便撕心裂肺,捂着胸口弯着腰,咳出来的痰里带着血丝,他却毫不在意,擦了擦唇角,又坐回棺边,指尖抚着江誉涵的眉眼,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誉涵,下雪了,你那边冷不冷?我给你带了暖炉,你别嫌凉……”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暖炉,贴在棺身上,暖炉的温度融了一点薄霜,很快又被寒气冻住,像他这些年的心意,怎么捂,都暖不透那具冰冷的身子,暖不透那段被恨与执念缠死的过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