志勇把最后两道菜端上桌,喊松安下楼吃饭,几个人坐在餐桌前,志勇笑着说大厨快尝尝、问他这样的水平能出桌不。
迟语庭尝完,不知道客不客观,说:“蛮好的。”
江问棋松口气。
松安也在上班了,考了个省内的单位,话比小时候少多了,和江问棋聊起天,迟语庭听着,再次想,松安也长大了。
饭后,江问棋和迟语庭一起上楼,爬到二楼,按开三楼楼梯的灯,三楼最没怎么变,依旧没装修,不过堆着的沙子、锅碗瓢盆、鸭毛和金灰早都不见踪影了。
然后就到了四楼。
香炉里是一簇玫红色的木棍,香烧完留下的,还有两根烧了一半的线香。
茸茸的烟向上飘,珍珠在烟后面,在照片里面,朦胧地笑着。
迟语庭接过江问棋点燃递来的两根烟,举着,好一会儿,才抬起眼。
珍珠笑着看他。
“回来了。”迟语庭说。
“回来了、回来了、回来了,迟语庭回来了。”照雪一边用低哑的声音说着,不知道说给谁听,一边拉起刚下车的迟语庭,把他牵到外边洗了个手。
照雪的手抖得厉害,也依旧牵着迟语庭,安抚似的握了握,对迟语庭小声交代:“进去不要哭。听她想和你说什么。”
迟语庭脑子是空的,不太能理解。
落地以后,他在机场见到的不是江问棋而是松安的大伯,车开得急匆匆的,松安的老姑也在车子上,拉着迟语庭的手,流着眼泪,说好辛苦,你们都好辛苦。
迟语庭以为事情还没有到最坏的地步,江问棋和文仁昨天的电话也没说这么坏,但是每个人都在哭,像已经到了最坏的一步了。
然后照雪牵着迟语庭,推开那扇门。
用来堆珍珠自己种的地瓜、花生、青菜和别人送的年货礼物的杂物间,空荡荡了。
蓝白色的病床横在中间,葡萄糖高高挂着,晶莹的水珠像泪水一样从输液管流淌到珍珠的手背里。
低低的抽泣,有很小声的“妈”吐出来。志勇、照燕、照雪努力闭起嘴巴。
文仁坐在床边。
绵绵的、长长的呜咽,像在喊妈妈。珍珠张着嘴巴,喘着气。
一口气钻出来、咽下去,好一会儿,才又有一口气钻出来。
厮磨、厮磨、厮磨。
冰凉的手掌。
和迟语庭在机场过夜时做的梦不像,不是枯叶那么轻的,是蓄饱了药水的枯树枝。
怕再钻不出一口气。又怕提起下一口气要花掉她这么多力气。
煨在灶上,煎熬、煎熬、煎熬。
把一个人又熬掉了一半,变得那么薄,薄得只剩下嶙峋的骨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