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成源忽然一笑,脸上的褶子活像刚出锅的包子。他走到书柜前,掂着脚尖,伸手够下一张画卷,舒展一下矮小的身子骨。对门外的侍从喊:“叫林先生过来!”
不消片刻,林书泉不耐烦地跨进屋里,袖子上还挂着一根羽毛,是刚杀完的鸡,“什么事?都忙着呢,有话快讲!”
魏成源早就习惯被灵闻馆老师们的唾沫星子喷,此时愉快,连忙对林书泉招手,“老林,过来看看这幅画!”
林书泉白眼一翻——金竹院的屋顶都要掀了,这孙子竟然还在赏画!
魏成源的身高的确像个孙子,但是脸上的皱纹和花白的头发不难看出他和林书泉其实相差不大。只见他展开画卷,一副疆域图展现出来,朱砂红笔描摹着几个紧要地方,都点了圈圈。
林书泉上前:“这是什么?”
“《北洲异闻志》。”魏成源不动声色地瞅了林书泉一眼,语调略微轻佻。
林书泉皱着眉头,更加不耐烦了,“这都什么时候的老古董了。有屁快放,老子没空和你瞎掰扯陈年旧事!”
“你看啊,”魏成源指着鹤承和粟离之间,“盛安帝当年在金盐城设立互市,就是为了与鹤承和粟离的商贾进行茶马交易。天和十八年,粟离国首次攻夏失败,退居金盐城以北,互市关闭了许多年。期间楼兰遣使,央求大夏在无尘海再设互市,大夏皇帝同意了,这港口就设在楼兰与鹤承的交界地,是个港口,叫平赞大港。”
林书泉听得云里雾里,完全揣摩不出魏成源的用意,懵道:“然后呢?怎么了?”
“天和十八年发生了什么?林兄忘了?”
“天和十八……”林书泉细细思索,猛然一惊:“沙域进犯鹤承,平王领兵援助!”
“不错,为前线将士供应军粮的港口,就是这个平赞大港。”魏成源指着图画上的红圈,“这张图、这些朱砂笔迹,正是周平王亲手绘制。平赞大港往北一千里是片大绿洲,再往北就是西北大荒漠——鹤承和沙域接壤的地方。”
“也是天铭在灵闻馆念书时,用玄花镜第一次传送到的地方。”林书泉道,“所以他才对这片地方如此熟悉,也是他促成了在平赞大港建立互市的决议。”
谁都知道,盛安帝晚年精力不济,朝中大小事宜都经平王躬亲处理,彼时太后尚在后宫,还未有动静,周天铭作为太子人选领兵亲征,一战震惊朝野,还有一事更是让所有大臣瞠目结舌——他领回家一个女人,不顾王命强娶了她,惹得朝堂非议,先帝震怒,直接将他从太子人选里择了出去!
“北斗剑有灵,跟随平王数年,如今周夜带着它潜入玄花阁。纵使他本人不会术法,却带着效仿先父的意愿,平王去过西北,所以他也想去,北斗自会满足……”魏成源啧声,“这孩子,比之平王,格外不让人省心啊。”
林书泉摇头:“就算北斗会感知主人意愿,也撼不动玄花镜百年灵力,必是有人从中作梗。虽说和周夜脱不开干系,但是这个解释太牵强了……不要同贺老头讲这些,他最宝贝这个学生了。”
“有其父不一定有其子,贺兄执念深也。”
魏成源叹息,把画卷一收,交给林书泉,“让云泽养养伤,再跑一趟。西北是穷山恶水之地,多是邪巫妖蛊。三个孩子是生是死,还未可知啊!”
连日来奔波劳顿,郑云泽脸上并没有疲惫之色,只是一通鞭刑下来,本就冷淡的脸上多了几分失血过多的惨白,不只是陈璟,罗奕看了都着急,更遑论平日里对郑云泽尊敬有加的学子。学子们这几日不用上课,聚在一起批判周夜,连同那个咄咄逼人的统领,骂了个狗血淋头。
他们不知晓周夜真实身份,更不知客房里住的是御林军统领,骂畅快了,就连同周夜的家教和祖宗十八代一起骂,毫不忌惮。听说馆长还让受伤的郑老师去找周夜,顿时气不打一处来,纷纷堵在院子里,说周夜自讨苦吃,让馆长收回成命。
罗奕推搡着学子们,又气又恼:“你们别闹了,陈老师和贺老师跟着去,郑老师不会有事的!”
“周夜擅自启用玄花镜,分明是自作孽不可活,老师你们何苦去寻他!宋晖和王郸也是,他们是一丘之貉!”
郑云泽神色淡淡:“若滋生事端,集体领罚。”
轻飘飘一句话,堵住了众多人的嘴,却还是有人委屈道:“郑老师你为他受伤,还去寻他,真不公平……”
罗奕安慰他们:“不是为一人,不管是你们中的谁,作为老师我们都是要负责的!快让开,快让开,郑老师要忙了!”
玄花阁内,两个掌管时雨子的老师已经开始催动玄花镜。这二人从那天以来就没怎么合过眼睛,一边竭尽所能查阅资料,一边打探着金竹院的消息。眼底发黑,看起来要晕厥一般。
“辛苦二位。”陈璟道,“我们去后,二位赶紧休息吧。印堂发黑,恐血气不足,有损康健。”
两位老师:我们也不想啊陈老师!
郑云泽和贺昙已经准备好了,陈璟检查了药箱,对二人点点头。玄花镜开启时,门外有人一边喊一边跑:“等等!”
贺昙回头,是林书泉。林先生将一个花布包裹的密封罐子交给贺昙,气喘吁吁:“鸡汤,路上喝。”
“都什么时候了,还鸡汤。”贺昙一边笑一边接过来,“走了!”
玄花镜幽幽白光闪现,三个老师依次跨入其中,只听一阵镜中女子的声音响起:“玄花镜,往生歌,诸君有酒把话说。冰刀游丝千嶂墓,阎冥殿里鬼魂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