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么多年,在座的人早已习惯他这不拘小节的作风,都自顾自地吃起来、聊起来。
只有贺昙看出来,魏成源额头的汗不似奔跑的热汗,倒像是惊吓后的冷汗。趁大家吃喝的空档,他举杯,绕到魏成源跟前,面带微笑,语气严肃:“怎么了?”
“出大事了!”魏成源尽可能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慌张,“贺兄,是我无能啊!”
“说正事。”贺昙不顾周围人眼光,脸色突然一拉,极其难看。魏成源口中的“大事”,多半与前几天查获的毒物有关,早听说水湘院的毒师被请来,恐怕又有变故。
果不其然,魏成源擦着额头冷汗,低声道:“还记得前几天从西北带回来的一批毒物吗?其中有几袋,不是毒,是灵石粉末,价值连城的那种……”
“怎可能?”
若真是灵石,必然是能被一眼认出的,怎会骗过这么多人?再者说,灵石虽稀有,价值连城者却不多,除非是绘制大型阵法所用……贺昙突然想到什么,面露惊诧之色:“不会是?”
“是乌涂晶石没错。”
粟离雪国,乌涂晶石。粟离国师召唤玄鬼,阵法画了四十九天,所用之物,正是乌涂晶石。
贺昙骇然:“不好!”
魏成源道:“水湘院同僚相助,用药水去除了粉末上的涂料,乌涂晶石这才原形毕露。若是就此以走私的毒物入库,不知猴年马月才能显现出来……平赞大港时,阿奇查出的碧云阁,不只是拍花子卖脏物的邪门教派,还是专门运送乌涂晶的牙行!”
即是牙行,必定上有东家,下有顾客。贺昙连忙问:“可查出幕后之人?”
“刚吩咐下去。”魏成源愁云惨淡。
“你也不必担忧,或许是我们想多了。巫师本就少见,像粟离国师那般力量强大的巫师更加稀有,小门派的巫师不足为惧,只管大胆查就是……”
虽是这么说,但是小门派的巫师根本买不起买乌涂晶这么珍贵的灵石原料。即使是灵闻馆,也只有不到五斤的存货。
贺昙汗颜,眼前闪过河明谷惨站的景象。
大宴进行到一半,三个身影穿过茫茫人群,在离编钟最近的位置坐下。附近人多,周夜热得敞开领口,随手拿过一杯水,一饮而下。
水的味道略怪,像是没泡发的酒,仔细一闻,还真是酒。
一个背着大葫芦的黑髯老头走过来:“小孩,知道是什么吗就喝,当心夜里尿裤子!”
这老头酒味十足,一闻就是个酒鬼。很明显,这是他的座位。
宋晖王郸小声默念:“周夜,你又搞什么?”
周夜不理会这两个没出息的货色,轻轻把酒杯放下,“抱歉,我不知这杯酒是有主的。”
老头盘腿坐在位上,哈哈大笑。笑过之后也没再理会三个孩子,自顾自喝酒去了。
刘祥生不愧是宫廷乐师,一手编钟敲得人心激荡。千人演奏,只为烘托一曲编钟,犹如万年齐鸣只为凤凰浴火重生,千万流星只有太阳光辉永驻。人人都驻下了手中的杯,凝神注目,只为能欣赏这旷世绝音。
演奏中,有一人悄然入席,她已经相当收敛气息,脚步如清羽落地,却还是吸引了宴会中绝大多数人的注意,不管什么职务的人,在看到她的一瞬间就自然而然地从美妙的乐声中抽离,然后微微颔首:“灵老师。”
她极其收敛,甚至想过要驻足聆听,却碍于入席的位置太多尴尬,站着就会挡住后面许多人,再三纠结,还是老老实实入了席,安安静静地坐下。
编钟之后,就是即兴的歌舞演奏,大家都恢复成最初的样子,歌舞助兴,表演者自得其乐。嘈杂声中,那女子身边的人多了起来,敬酒问好的人围成一个大圈,男男女女,话语七零八碎。
“灵老师,许久未见啊,您又去什么地方了?”
“火承院近来事多繁忙,您可要注意身体啊……”
“领事,听说您又去那凶险的海岛了,此番可还算顺利……”
女人有些应付不来,只好微微笑:“都好,劳烦各位记挂。近来事多繁忙,无法与各位一一攀谈,改日有空,再请寒舍一叙。”她点头还礼,举止得体,一颦一笑饱含温情,有大家风范。
魏成源见她来了,连忙搁下手中酒杯,提着衣服下摆就赶过来:“灵苏,好久不……”
围过来的人太多,他矮小的身材实在争抢不过。好在灵苏也看见了他,十分礼貌地与前来问好的人群告别,先说正事去了。
离开大宴,魏成源带着灵苏走到了后山竹林,离了钟鼓喧嚣,微风飒飒的声音格外清亮。魏成源道:“你不知现下灵闻馆已经乱成什么样子了。自从开放学士收录条件,江湖中人争相入馆,如今鱼龙混杂,着实不好管理。”
“水湘院的事,我听说了。”灵苏道,“江湖中人各有千秋,无法一概而论,就算是灵闻馆土生土长的学士,也不能保证不生二心,为今之计,当严查那批毒物的出处,每个环节都要有人盯着。此事涉及乌涂晶石,着实不可儿戏。虽要严查,但是凭借灵闻馆如今之业,实在不必将此事列为重中之重……魏伯,容我说一句,如今朝中局势不稳,灵闻馆无法独善其身。”
魏成源叹息:“你说的有理,但自古又训言,灵闻馆不涉政事,只除邪祟……”
“若祸害世人的邪祟在皇宫,又该当如何?”
这不是魏成源第一次听说皇宫有异动,之前贺昙也说过,制作上品毒物的灵器有可能在皇宫大内,但是被唐逸“查无此事”给掩盖过去了。如今灵苏也如此说,实在不能看作巧合。灵苏常年在外,见识颇广,没有七成把握绝对不会透露一星半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