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奕勉强一笑,问:“看见云泽兄了吗?我有事找他。”
“正堂办宴会,他应该在席上。”宋晖道。
罗奕寻着路去了。周夜头一次觉得罗奕如此狼狈,六神无主,活像被吸干了灵魂。
编钟已经撤下,刘祥生此行的目的算是完成了一半。他摸索着并不熟悉的道路,好容易找到金竹院的所在地,刚要进去,突然瞅见门口有个眼熟的人,当即惊喜,大呼:“世子殿下,可找到你了!”
周夜顿时出了一身冷汗,伸手按着腰部,没有剑,又是一身冷汗,随即气恼起来。
这人脑子里装的是浆糊吗?居然大庭广众下直呼他的身份。
此时,宋晖王郸去正宴看歌舞,尚知雅去找她舅舅,四周也没什么人,周夜的暗自庆幸,随后装作什么都没听见的样子,进到金竹院里面去了。
刘祥生脑子直,好在不是真笨,见周夜躲避,当即大笑着走到另一处人多的地方,装模作样闲聊两句,慢慢迂回着进了金竹院大门。
周夜等了他许久,见他来,先领到没人的房间,一关门,当即冷下脸:“不管在哪,别叫我世子殿下!”
“可是殿……公子,我不叫你,你也不知道我是宫里来的……”
“我知道你,刘大人。”周夜坐在椅子上,“他派你来的?来干什么?”
周夜口中的“他”,就是指当朝皇帝周天闵,平亲王同父异母的十二弟。刘祥生早就听说世子漠视皇权不知礼数,却从未想过竟如此大胆,直呼天子为“他”。
“公子不知,近来宫中发生了许多事,陛下……他,他已经在房里,不出来了。”
不出来,一般有两个情况。一是皇帝不满太后决议,自闭门户以表示不满;二是太后看皇帝不顺眼,想尽办法将他软禁。按周天闵小心忍让的性子,前者他不敢,后者最有可能。
刘祥生偷偷掏出一封信,简单一张纸,连红泥都不封。周夜接过来,发现边缘有擦拭过的血迹,展开一看,正是当今皇帝亲笔。虽然字迹潦草,但周夜从小见到大,不会有错,且笔锋收得急,显然是仓促之下写完的。
周天闵被困皇宫,不得出宝承殿半步,后宫妃子连夜哭泣,叨扰太后者都被一一逐出了皇宫,连怀有天子血脉的贵妃也不能幸免,流亡的路上饥寒交迫而死。
现今太后掌权,周氏皇族空有虚名,朝中大臣经历过清洗,留下的人几乎皆拜于太后党羽。唇亡齿寒,京中百姓与旧党牵连过多者论处查办,人心惶惶。地方官纷纷上表效忠太后,拒不服从者皆被罢黜,贬至北方苦寒之地……说了这么多,大概就是,太后掌权,皇帝濒死,大夏国正走向末路。
周夜将信折起来,点蜡烛烧掉,道:“找我做甚?我能把太后从宫里踹出去不成。病急乱投医!”
刘祥生没想到周夜是这个反应,踌躇再三,咬牙道:“信的主人说了,唯有您是他最亲近之人,如今他谁也信不过,只信得过您,只有您能救他,只有您能救大夏国。”
“能救他的人已经死了。”周夜道,“他比谁都清楚,平亲王一死,就没人能救他了。”
刘祥生怎可能不知——皇帝危在旦夕,情急之下不求助能臣干将,反而向一个十几岁的孩子求援,多少有点失心疯的前兆。然而平亲王的名号实在响亮,谁能知道他的儿子怎样呢,万一像他父亲是个救世神童呢?
如今看来,刘祥生的确是多虑了。周夜不但没有救世之心,还冷漠得有些无情,连自小就疼爱他的亲叔叔被囚禁都不屑理睬,根本无动于衷。
话不多说,刘祥生气愤离去。
周夜看着他摔门而去的背影,也明白了周天闵此时的处境。刘祥生在宫里无所依靠,是个毫无牵挂的乐师,此行回去,若被太后一党知晓他来通风报信,必然凶多吉少。挑这种人送如此机密的信件,皇帝身边真的没有能信任的人了。
他能管吗?如何管?
周夜斜靠在椅子上,盯着不知放了多久的点心发呆。黄昏日落,窗外的喧闹声渐渐平复,学子呼朋引伴,一起约着吃饭。王郸和宋晖玩够了,回来找周夜,四处都找不到。
门是从内栓上的,宋晖推不动,以为是锁了,向王郸抱怨道:“这小崽子,不知道跑哪里去了!”
王郸道:“给他取个饭,搁桌子上,他回来自己会吃的。”
周夜看着门外的人影消失不见,坐在椅子上楞了很久。天渐渐黑了,再晚一会儿,连更夫都不会到这里来,周夜兀自坐着,恍然间肚子饿了,随手掏了一块点心喂到嘴里,满是霉味。
他把点心吐出来,咳了几声,气火攻心,随手就把盛有点心的盘子甩到地上,哗啦啦碎了一片。
这声音惊动了外面的人,“谁在里面?”
好死不死,这声音熟悉的要命。
“郑老师,是我。”周夜打开门,“我不小心……把盘子打碎了……”
郑云泽进来查看,发现一地瓷片,问道:“可有受伤?”
“没有。”听到郑云泽的声音,周夜有些莫名其妙的心安。他大概知道这是为什么,却打心眼里觉得不可思议。同为男子,这个想法太胡扯,连他自己都不敢相信,但是天长日久,待他长大、长高,这念想只会随着个头越来越强烈。这一点,他心知肚明。
他已经十三了,来年就是十四,再一年十五。本应十五加封,却因为父亲的功绩,亲王府破例赐给他了。早晚有一天,太后会在府中安插一个温柔贤良的王妃,赐给他数不清的美人和财宝。但是那个老太婆不会心甘情愿地养着他,待时机成熟,怕是一场血光之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