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奕看着宁微眼中骤起的震动,知道自己猜对了。
宁微三岁起被他带大,如出一辙的行动风格,随身携带的木头匕首,还有下意识的追寻与呼喊,一切都指向宁斯与这个人,与宁微之间有着深刻的渊源。
终于,连奕问出了最想问的那一句:
“你们是什么关系?”
哥哥
西陵岛永远都像罩在一个潮湿的罐子里,气压很低,空气里浸透了咸腥的海风味,混着岸边腐烂椰子与热带花果熟透后发酵的甜腻。难以下咽的食物、在低处嗡鸣的蚊虫、血腥严酷的训练,在这座基地日复一日上演。
三岁的孩子刚被送上岛,以为活不过几天,直接扔进基地垃圾场,让其自生自灭。即便是总长传闻中的私生子,那又怎样,既然送到了这里,那就是没有存在的必要,是死是活无人在意。
小孩儿小小一团,浑身脏兮兮的,已经蜷缩在垃圾桶旁待了好几天。饿了就扒垃圾吃,渴了趴在地上喝雨水,晚上偶尔都听到细弱的哭声,像猫儿一样。
人人视而不见。
基地每天都死人,对抗训练中被同伴杀死的,逃跑被抓之后吃枪子的,忍受不了自杀的,尸体往密林里随便一扔,便成为丛林野兽的食物。
一个小孩儿的生死,不比捏死一只蚂蚁更能引来波澜。
可那小孩却一直没预料中的死掉。有一天训练归来,有人走到垃圾桶旁踢了小孩儿一脚,趴在地上看似毫无声息的一小团发出一声细哼,竟然还活着。
“命真大。十几天了吧,竟然还没死。”
“呵,快了。”
大家哄笑着,料定这个小孩儿撑不过今晚。
高挑的少年走在人群最后,慢慢走到小孩儿跟前,低头看了他一会儿。小孩儿半睁着眼睛,像一团破烂一样,呼吸几不可闻。生命在西陵岛是最不值钱的东西,每个人都艰难地活着,但最后能从这里走出去的没几个。自己都快要活不下去,对别的东西根本无暇他顾。
少年刚要走,脚下传来一道极其轻微的阻力,他低头,看到小孩儿的手正抓住他的裤脚,眼角有一滴凝住的泪。
沉默半晌,少年蹲下:“想活?”
小孩儿眼睛很大,却没有一丝光彩,只是死死抓住少年的裤脚,连点头的力气都没有。
晚上下了场雨,一直到后半夜都没停。少年从床上坐起来,在黑暗中听窗外雨声划过肥厚的茎叶,噼啪作响。今晚,没有听见那个小孩儿的哭声。或许已经死了吧。
十几分钟后,少年推门出去。室外的腥味更重了,到处都是腐烂的气息。他举着手电,走到垃圾桶旁,将小孩儿抱了起来。
“你叫什么?”
小孩儿茫然地半睁着眼。他哪里有名字,从记事起就被丢在杂物间里,佣人们随口喊他“喂”。
“跟我姓吧。”少年低声道,“微斯人,吾谁与归,这是我妈妈给我取的名字,我叫宁斯与。”
小孩儿不懂这些,只知道紧紧抓住少年的衣襟,怎么也不肯松开。
“你叫宁微。”少年擦一把小孩儿的脸,“以后我就是你哥哥了。”
谁也没想到,一个三岁的小孩子能在西陵岛上活下来。
哥哥每天出门训练,他便乖乖坐在哥哥的寝室里。寝室里还有很多张床,宁微不敢乱走,只敢待在哥哥床上。白天吃一点哥哥给他留下的食物,晚上便缩在床脚和哥哥一起睡。
哥哥身上总是有伤,也很沉默,但很疼他,有什么好吃的好玩的都要给他留着。
等再大一点,哥哥求了基地训导员,让他跟着新来的孩子们一起上课,一起训练。
基地的人为环境比自然环境更严酷。每年夏天都会有一批精挑细选的少年送进来,无一例外,都是检测出未来能分化成高阶信息素的alpha。但同时,每年也都有大批孩子死去,能活下来的少之又少。
西陵岛的训练手段冷血无情,每个月举行一次淘汰赛,都不用训导员动手,那些弱一些的孩子便会被同伴杀死。这套执行已久的法则不会因为宁微年龄小,或者将来会分化成oga,就能免除。
哥哥告诉他,一个劣质oga需要付出更多努力和汗水,只有变强,才能活下去。于是他拼命训练学习,希望做到最好,不要让哥哥失望。希望有一天能和哥哥一起走出这块吃人之地,过简单平凡的生活。
无数次训练后,宁微一次次看着昨天还鲜活的同伴变成一具尸体,被扔到密林里渐渐腐烂。他以为自己早就无动于衷了,直到有一天,前一秒还在帮他带饭的同伴,下一秒就把刀捅进他身体里。
他满身满手的血,在一分钟后将同伴反杀。
宁斯与在垃圾桶旁找到他的时候,他正在呕吐。已经十三岁的少年伤口还未包扎,满脸眼泪,抓着宁斯与的手问:“哥,我们什么时候能离开这里?”
哥哥沉默着,先检查他的伤口,然后像小时候那样,将人抱进怀里,慢慢拍哄着。
彼时二十三岁的宁斯与已经成为西陵岛最顶尖的间谍,早就开始频繁出岛执行任务。他可以不用再回来的,可不行,这里有他牵挂的人。他执行任务提的要求不是钱、自由和高位,他只有一个条件——宁微十八岁出岛执行任务之前,必须保证他的安全。
当时的西陵岛副指挥官同意了。
其实保不保证意义不大。宁微虽然体质比不过alpha,但他聪明坚韧,且拥有寻常人不能比的毅力和敏锐,又是从小被宁斯与一手带出来的,在当时的西陵岛同龄孩子里已是拔尖的。就算宁斯与不在,其他人想要杀他,很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