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等了一会儿,秦厉似乎没了絮叨的兴致,沉默着发了会呆,替谢临川掖了掖被角,又把狐裘披风往上提了提。
秦厉在这里坐了好一阵,见谢临川始终在沉睡,就起身准备离开。
不料那狐狸毛被谢临川吸到了鼻子里,忍了又忍,实在没忍住,猛地打了个喷嚏:“阿嚏——”
已经走到门口的秦厉霍然回头,又快步走回来,皱起眉头沉着眼盯住他:“谢临川,你醒了?”
谢临川暗叹一声,只好迷迷瞪瞪睁开两条眼缝,缓缓眨了眨,才聚焦到秦厉脸上,带着疑惑的语气开口:
“陛下?你怎么在这里?”
秦厉虚眯着双眼,神色不虞,眼神阴晴不定:“你醒了多久?刚才该不会在装睡吧?你听见朕说什么了?”
想到他刚才一时憋闷生出一丝倾诉欲,竟对着谢临川叨叨说了那么多不堪回首的过往,秦厉就恨不得把自己舌头咬掉。
他抿直唇线,颧骨绷出僵硬的形状,银发下的耳朵尖却在微微发烫。
谢临川顺势掀开狐裘披风,坐起身,一脸茫然地望着他:“陛下在这里很久了吗?方才陛下有叫过我?”
秦厉满眼狐疑,偏过头细细端详对方的神情,左看又右看也没出破绽。
他真的什么也没听见?那自己刚才悄悄摸手摸脸蛋也没察觉吧。
谢临川喝口凉茶润润嗓子,慢条斯理道:“陛下刚才和我说了什么?可否请陛下再说一次。”
秦厉嘴角动了动,挑起眉梢,两只手环抱在胸前,又恢复了一贯懒散之色:
“朕是在笑话你,堂堂一个将军,竟如此弱不禁风,稍微吓一吓,风一吹就病倒。”
他抓起床上的狐裘披风扔到谢临川怀里,慢悠悠道:“这个就赏给你了。”
谢临川兜头被披风盖住,他将狐裘握在手里,只觉绵软蓬松,如云朵裹身。
毛层厚实却不显臃肿,毛色纯然无杂,宛如上好的墨玉,确实是罕见的珍品。
谢临川摸着柔软的皮毛,抬眼看他:“陛下何故赏赐?”
秦厉重新在床榻前的椅子坐下,放松地交叠双腿,斜睨着他懒洋洋反问道:“早朝上你为何要自做主张替朕顶缸?”
“朕无论做什么,做了就敢认,可不是那种需要臣子做挡箭牌的君王,用不着你自作聪明。”
他说这话时,语调长长拖着,嘴角微微翘起一弧小角。
谢临川微微一笑,口吻平和地道:“陛下,我早朝时只说此事乃陛下一时非常之举而已,其他的我可什么也没说,陛下莫要引申。”
“再者,所谓食君之禄分君之忧,为陛下着想,也是理所当然的事。”
秦厉眯起眼睛瞧他,轻哼一声:“只有这样?”
谢临川慢吞吞反问:“陛下不是不屑向臣子们解释用意,为何又说了呢?”
这下换秦厉卡壳,他沉默片刻,挪开眼神,干巴巴道:“以后不许乱说话了!”
哪知谢临川却摇了摇头,一本正经道:“这个,恕我无法答应陛下。”
秦厉一愣:“什么意思?”
谢临川收敛神容,平静而笃定地迎上对方视线,慢声道:“因为我不喜欢旁人误解陛下是冷酷残暴之君。”
第27章
秦厉听见这话,有一瞬间没反应过来。
半晌,他缓缓眨动一下漆黑的眼,一股莫名的雀跃和说不出的欢喜,宛如无数小气泡奔涌上水面。
他嘴角倏而弯起,怎么控制脸颊也难以压制,搭在膝盖上的手指无意识地蜷了蜷,食指尖漫不经心轻轻打圈。
“哦?为什么?”
秦厉含笑望着谢临川,耳朵尖竖起来,双腿放下又翘起,心里像有羽毛在挠。
谢临川看着他一连换了几个坐姿,有些好笑:“陛下当一个明君留下好名声让后人赞颂,难道不好吗?”
“朕有没有好名声跟你有什么关系呢?”秦厉慢悠悠道,“你不记恨朕拿你旧主胁迫你跟了朕?”
谢临川好整以暇道:“既来之则安之,我今既为殿上之臣,自然要尽臣子本分。”
这话虽然不是秦厉最想听的,不过听着也舒坦。
他突然觉得,不就是多说几个字么,也不是很难出口。
好歹他在谢临川心里终于有了点存在感,这家伙终于没那么眼瞎了。
李雪泓那个惯会惺惺作态的虚伪太子都能哄得谢临川死心塌地的,他又怎会不如李雪泓。
秦厉无处安放的手指轻轻扣在木椅扶手上摩挲,心里自顾自补充一句,只是自己没他那么会惺惺作态罢了。
他站起身走了两圈,回过身睨着谢临川,舌尖舔过齿贝,终究忍不住多问了一句:
“这话你也跟你旧主说过吗?”
谢临川一阵无奈,秦厉到底是有多在意李雪泓?
李雪泓虽然自私,但至少表面上还是很会做人的。
不仅会对臣子礼贤下士,待人处事的态度更是恭谦温文风度翩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