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深露重,谢应危挥退左右,独自步入寝殿。
殿内龙涎香的气息幽淡,衬得夜色愈发沉寂。
卸下外袍,他躺上宽大冰冷的龙床。
锦被柔软却带不来丝毫暖意。
烛火未完全熄灭,在床帐外晕开一团朦胧的光,隐约勾勒出他深刻的眉眼。
即使是在放松的睡姿下,眉宇间也镌刻着化不开的阴郁与疲惫,下颌线条紧绷,唇瓣薄而无色,是一种带着阴鸷和凌厉的俊美。
许是今日头疾暂缓,精神松懈之下,他很快沉入睡眠。
然而安宁并未降临,熟悉的梦魇如潮水般将他吞没。
他又变回那个瘦弱的孩童,躲在冷宫破败的殿门后,透过门缝,眼睁睁看着他曾经艳冠后宫的母妃将一条素白绫缎抛上房梁。
平日里对谢应危又打又骂的母妃,如今变得痴痴呆呆,浓妆艳抹的脸苍白浮肿,早已失了往日颜色,唯有一双空洞的眼睛望着窗外一方灰蒙的天空,嘴里喃喃着一些疯话。
他屏住呼吸,小小的身体僵硬如铁,眼睁睁看着母妃踢开脚下那条瘸腿的破凳。
“砰”的一声闷响,伴随着梁木细微的呻吟。
母妃的身体悬吊在半空,开始是轻微的晃动,随后便静止下来,只有那抹刺目的白绫勒紧她纤细脆弱的脖颈。
冷宫阴寒的风穿透谢应危单薄的衣衫,刺入骨髓。
“母妃!母妃!”
他嘶哑地哭喊着,声音在空荡破败的殿宇里激起回响,却显得如此微弱无助。
他试图去抱母妃悬空的双腿,想去解开夺命的绫缎,可他太矮太小根本够不到。
“来人啊!救命!救救我母妃!”
他转身跛着脚冲出冷宫大殿,在荒草丛生断壁残垣的庭院里拼命奔跑,呼喊。
寒风像刀子一样刮过他单薄的身体,刮得他脸颊生疼。
可回应他的只有呼啸的风声和死一般的寂静。
这座被世人遗忘的冷宫如同巨大的坟墓,吞噬他所有的希望和呼喊,找不到半个可以求助的人影。
年幼的谢应危漫无目的地奔跑,脚下被什么一绊整个人重重地向前摔去,手肘和膝盖磕在冰冷坚硬的地面上,传来钻心的疼。
他趴在地上,泪眼模糊中发现自己摔在一口废弃的枯井边。
井口布满青苔,散发着潮湿腐朽的气息。
一种不祥的预感驱使着他,他挣扎着爬起身,忍着膝盖的剧痛小心翼翼地扒着湿滑的井沿,探出半个身子朝深不见底的黑暗中望去——
井水幽暗泛着诡异的微光。
水面之下,隐约漂浮着一个穿着破旧的小小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