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命汤圆查到了户部发放给河工的工钱,便算是全了四哥嘱托之事,本该就此停手,可她此行意在捅出私兵,这才追根究底,以身犯险。
说到底,四哥也是被她利用的由头罢了。
这边父女俩亲切地说话,那边萧骋也已阴着脸起身,一肚子憋屈无处发泄,见凌夜闲在一边,便斥他道:“临行前你是如何跟本王保证的,万事以云倾周全为先,怎会做下如此蠢事!”
凌夜习惯了,云倾出事,挨骂的总有他,他低着头正要认错,又听另一道声音响起。
“你在朕面前耍什么威风?此次多亏了凌夜!你不好生反省,还要赖到凌夜头上不成?”
凌夜睁圆了眼看向陛下,倒许久未有人这般维护他,不禁有些不适应,再瞄一眼王爷吃瘪的模样,忍笑抿起了唇。
他将自己绑在身前的右手又往前伸了伸,十分懂事地道:“父皇息怒,四哥此话也是担心云倾,父皇便看在云倾的份上,莫要与四哥计较了。”
皇帝见他伤势,对两人便是疼惜更甚,欣慰点了点头。
这回轮到萧骋瞪圆了眼,尚不知凌夜是何时对父皇改口,更是未曾准许他对自己改口,只是当着父皇的面,对上他这一脸乖巧,不得不与他摆出一副兄友弟恭的脸色。
圣驾在定州停銮三日,第四日晨间启程回京。
盛国舅、云倾、凌夜伴驾同回,河道工程尚未完工,桓尽勉留定州代为督导,秦修护佐。
皇帝此番南下,是由萧骋手下的逐鹰卫护送,返程这日,云倾与凌夜挽手出来,正要登车,凌夜忽然停了动作,目光落到不远处一个小兵士身上。
他松了云倾的手,缓步走去他跟前,盯住他的面容几息,方轻声问:“你叫什么名字?”
小兵士不知自己如何会引来凌将军注意,神情有些局促,规矩答话道:“回凌将军,属下名江月。”
凌夜便是默然片刻,未再开口,只稍一颔首,回身与云倾上了车。
后面隔着几辆车驾,江桐前日已苏醒,只是伤势尚未好转,被云倾单独安置了一辆马车,由江梧与汤圆贴身照看。
再往后,傅砚之率领的靖北将士除逆贼有功,押解着显王、罪臣与私兵活口,一并回京受赏。
抵达京郊,边军依律不得进城,傅砚之命大军驻扎郊外,自己则带着将离混入了城门,回了一趟拓王府。
府中中堂,两人并肩跪下,给坐在右首的拓王妃叩首。
傅砚之道:“砚之自幼长于王府,蒙王妃多年爱护教导,今日特携妻前来拜见,谢过王妃养育之恩。”
拓王妃欣喜地坐不住,上前去扶两人起来,亲近地拉过将离的手:“去岁便听王爷提起过了,我早就想见见阿离了,今日可算见着了。”
她打量将离眉眼,见这孩子如山花明艳的外表下,是与砚之如出一辙的独立坚毅,恍然笑了。
对她低声道:“许是王爷管教得严,砚之自小便性子沉闷,不爱说笑,我往前还担忧过,不知他到了年纪,会钟情什么样的姑娘,可会去讨人家的欢心,现下瞧来,原来是妹妹这样利落大气的女子。”
将离被王妃捧着手,如昔日在谷中与几位性情温柔的师姐叙话,霜眸泛起丝丝暖意:“王妃过奖了。”
拓王妃称心地瞧瞧她,又瞧瞧砚之,转而又叹道:“云倾这便要大婚了,若你们当初回来建康,我与王爷便也能风风光光地给你们操办一场。”
将离含起笑:“王妃不必惋惜,我与砚之心意相通,并不在意这些仪制。”
傅砚之看向坐在左首的萧骋:“王爷,王妃,我还有一事要向你们禀请,我此次擅调重兵,虽平乱有功,亦免不了获罪,我与将离已商议好,明日早朝上,我便向陛下请旨辞官,以此谢罪,待参加完凌夜的大婚,我们便回西境一趟,拜见将离的师父。”
他侧过首,与她对视:“随后便去游历山水,浪迹江湖,好生见一见这世间风景。”
“好好好,”拓王妃先声赞成,“这个主意好,你自小便被王爷拘着,如今长大了,又寻了阿离这么好的姑娘,是该好好出去走一走了。”
傅砚之报以一笑,又望向王爷的意思。
萧骋养他这么多年,替他决断惯了,只是在北境经历了将离一事,方后知后觉,砚之早已长大成人,他是该放手了。
他面上难得现出慈爱,温声道:“你既已决意,我便尊重你的选择。”
傅砚之不知为何,眸中悄然涌上酸楚。
将离对拓王妃道:“我们会时常写信回来的。”
傅砚之亦是上前一步,郑重地道:“王爷,教养之恩,砚之无以为报,王爷如今大势已定,若日后还有用得着砚之的地方,便请随时传信,砚之有召必回。”
萧骋起身,瞧瞧与他身量相当的孩子,恍惚之中,蓦地一笑,抬手拍了拍他的肩。
拓王妃欢喜瞧着这一幕:“你们游山玩水的盘缠,便由我和王爷出了,若花完了,随时回府中来拿。”
她拍拍将离的手,打趣道:“便算是给你的聘礼啦。”
将离稍稍垂首掩住赧然,傅砚之不敢与萧骋无礼,却是当着他的面,悄声对王妃道:“砚之谢过嫂嫂。”
五日之后,圣上处决定州一案的诏书颁下。
谢氏祸乱朝纲,贪渎营私,匿养重兵,谋害宗室,意在谋反,罪无可恕,着抄家籍没,阖族十六岁以上男丁处斩,十六岁以下及女眷没入宫籍,贵妃谢氏赐白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