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学?”岩温寻的妈妈忽然问。
沈溯愣了一下。他确实想学——从第一天看到她在织布的时候就想学了。那些彩色的线在她手里变成一块布,上面有花纹、有图案、有颜色,像是变魔术一样。但他从来没织过布,连针线都没怎么碰过。
“我不会。”他说。
“不会就学。”岩温寻的妈妈拍了拍旁边的矮凳,“来,坐这儿。”
沈溯走过去坐下。自由抬头看了他一眼,又趴回去了。
岩温寻的妈妈把梭子递给他。梭子是木头的,被手磨得很光滑,握在手心里,温温的、沉沉的。“这是纬线,”她指着梭子上缠着的彩色线,“穿过去的就是这个。这些竖着的线叫经线,织布的时候要先把经线绷好,然后一梭一梭地织。”
她指着面前的织布机——一个用木头搭成的架子,上面绷着一排排白色的线,整整齐齐的,像是琴弦。下面有两个踏板,用脚踩的。中间有一个框子,连着踏板,踩一下就会动。
“你先看我怎么织。”她拿回梭子,开始织。
她的脚踩着踏板,咔嚓一声,框子抬起来。她把梭子从左边穿到右边,线留在中间。脚再踩一下,咔嚓一声,框子压下来,把线压紧。然后梭子又从右边穿到左边,咔嚓,框子抬起来,穿过去,咔嚓,压下来。
一左一右,一穿一压,一左一右,一穿一压。
她的动作很快,快得沈溯看不清梭子是怎么过去的。彩色的线在白色的经线中间一点点铺开,像是一条河在慢慢变宽。
“你来试试。”她把梭子递给他。
沈溯接过来,学着岩温寻的妈妈的样子,把脚放在踏板上。他踩了一下,框子抬起来了。他把梭子从左边往右边穿——但梭子卡在中间了,穿不过去。他使劲推了一下,梭子过去了,但线歪了,有几根经线被带跑了,缠在一起。
岩温寻的妈妈笑了:“慢一点。不要急。”
沈溯把梭子退回来,把缠在一起的经线一根一根理开。他理得很慢,手指笨拙得很。那些线细细的,软软的,稍微用点力就断了。他屏着呼吸,一根一根地理,理了大概五分钟,才把那些线恢复原样。
“再试试。”岩温寻的妈妈说。
他又踩了一下踏板,框子抬起来。这次他慢慢地、慢慢地把梭子穿过去,不敢用力,也不敢快。梭子一点一点地往前移,从左边到中间,从中间到右边。穿过去了。他松了一口气,踩了一下踏板,框子压下来,把线压紧。
“好了。”岩温寻的妈妈说,“第一条线。”
沈溯低头看那根线。彩色的,横在那些白色的竖线中间,歪歪扭扭的,有的地方松,有的地方紧,和他刚才看到岩温寻的妈妈织的那些平整的线完全不一样。
“难看。”他说。
“第一次都这样。”岩温寻的妈妈把梭子递给他,“再来。”
他又穿了一根。还是歪的,但比第一根好一点。又穿了一根,比第二根又好一点。又穿了一根,这次没歪,但松了。又穿了一根,紧了。
他一根一根地穿,一根一根地织。阳光从芭蕉叶的缝隙里漏下来,照在他手上,照在那块正在慢慢变大的布上。他的手指开始习惯梭子的重量,开始习惯那些线的触感。他的脚也开始习惯踏板的节奏——踩,穿,踩,压。踩,穿,踩,压。
咔嚓,咔嚓,咔嚓。
自由翻了个身,露出肚皮,继续睡。
沈溯织了大概二十根线,停下来。那块布已经有了巴掌大的一小块,彩色的,歪歪扭扭的,和旁边岩温寻的妈妈织的那部分比起来,简直像是两个人织的。
“累吗?”岩温寻的妈妈问。
沈溯活动了一下手指。不累。但有一种奇怪的感觉——他的身体好像记住了什么。手指记住了梭子的重量,脚记住了踏板的节奏,眼睛记住了那些线穿梭的样子。不需要想,身体自己就会做。
“不累。”他说。
“那就继续。”岩温寻的妈妈站起来,“我去烧水泡茶,你慢慢织。”
她进屋了。院子里剩下沈溯一个人,一只猫,一台织布机。
沈溯继续织。
踩,穿,踩,压。踩,穿,踩,压。
他越织越顺手。那些线不再歪了,也不再松紧不一了。虽然不是很好看,但至少——它们是一根一根的,整整齐齐的,该在哪儿就在哪儿。
他忽然觉得,织布这件事,和他做过的所有事都不一样。写方案的时候,脑子里要想很多东西——逻辑、数据、结论、客户想要什么、老板想看什么。开会的时候,要听,要说,要争,要防。但织布不一样。织布的时候,什么都不用想。就只是——踩,穿,踩,压。
你的手知道该做什么,你的脚知道该做什么。你只需要坐在那里,让它们做。
沈溯织了很久。等他停下来的时候,那块布已经有他两个手掌那么大了。彩色的条纹,歪歪扭扭的,但那是他织的。他伸出手指摸了摸——棉线的,软软的,有点粗糙。
“织得不错。”岩温寻的妈妈端着一壶茶出来,在他旁边坐下,给他倒了一杯。
沈溯接过茶,喝了一口。茶是热的,苦的,但喝下去之后,嘴里有一股回甘。
“我织得不好。”他说。
“第一次能织成这样,已经很好了。”岩温寻的妈妈指着那块布上的花纹,“你看这里,这几根线织得紧,这几根松一点。但松的地方和紧的地方在一起,也挺好看的。”
沈溯低头看。确实,那些松的地方和紧的地方在一起,光线照上去的时候,有的地方亮一点,有的地方暗一点,像是有波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