岩温寻没说话。
沈溯继续织布。咔嚓,咔嚓,咔嚓。孔雀的尾巴又多了一根羽毛。
织了一会儿,他又停下来。
“温寻。”
“嗯?”
“你说,人为什么要过节?”
岩温寻想了想。“为了知道自己在哪。”
沈溯没听懂。
“过节的时候,”岩温寻说,“大家都在一起。你知道你是谁,你知道你在哪里,你知道你和谁在一起。过了节,你就知道了。”
沈溯听着这些话。你是谁,你在哪里,你和谁在一起。他想起泼水节那天——在寺庙里许愿,在河边被泼水,在人群里跳舞,在院子里喝茶。他那时候知道自己在哪吗?他知道。他在西双版纳,在一个叫曼罕的寨子里,和岩温寻一家人在一起,和自由在一起,和那些帮他找过猫、教他织过布、给他递过水的人在一起。
他知道自己是谁吗?他不知道。但他知道自己在哪。这好像就够了。
“温寻。”
“嗯。”
“你以后,每年泼水节都这样过吗?”
岩温寻想了想。“应该吧。”
“不腻吗?”
“不腻。”岩温寻说,“每年都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岩温寻看着院子外面,想了想。“去年泼水节,我姐回来了,带着她女儿。小姑娘第一次参加泼水节,被水泼了,哭了,后来笑了。前年泼水节,岩坎爷爷摔了一跤,没来。大家去看他,在他家院子里泼了一下午。大前年——”
他顿了顿。
“大前年,我爸生病了,在景洪住院。泼水节那天,我在医院陪他。我们在病房里泼了一瓢水。就一瓢,用杯子泼的。护士进来看到了,骂了我们一顿。”
他笑了。
沈溯也笑了。但他笑着笑着,忽然觉得眼眶有点酸。在病房里泼一瓢水。用杯子泼的。被护士骂了。这就是岩温寻的泼水节。不是盛大的,不是完美的,不是用来给别人看的。是他的。是他和家人的。
他忽然想起自己的春节。那些在屋里写作业的春节,那些一个人吃泡面的春节,那些——没有水的春节。
“温寻。”
“嗯?”
“明年泼水节,”沈溯说,“我也想用杯子泼一瓢水。”
岩温寻看着他。
“在哪儿泼都行。”沈溯说,“在院子里,在河边,在家里——都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