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溯在桌边坐下。自由从门口跑进来,跳到他腿上,趴下,开始打呼噜。岩温寻的妈妈端菜出来——烤鱼、糯米饭、酸笋汤、炒野菜。沈溯端起碗,吃了一口。
“好吃吗?”她问。
沈溯点点头。“好吃。”
她笑了。“那就多吃点。”
沈溯低头吃饭。他吃着吃着,忽然想起道士说的那些话。“你妈妈会来的。”“她看到了,就明白了。”“你们会很好的。”
他看了看对面的岩温寻。岩温寻正在吃饭,慢慢的,一口一口的。自由在他脚边趴着,舔着爪子。窗外的天慢慢暗下来,院子里的灯亮了。
他忽然觉得,不管妈妈来不来,不管她同不同意,不管以后会发生什么——现在,他在这里。和这些人,在这个寨子,吃着一顿饭。这就够了。
吃完饭,沈溯帮着收拾了碗筷。然后他坐在院子里,和岩温寻一起喝茶。月亮升起来了,不太圆,但很亮。院子里的灯昏黄黄的,照在芭蕉叶上,影子在地上晃。
“温寻。”
“嗯。”
“今天的事,你怎么看?”
岩温寻想了想。“他说得对。”
“哪句?”
“水遇到土那句。”
沈溯看着他。月光下,他的眼睛很亮。
“你是水。”岩温寻说,“我是土。”
沈溯笑了。“我是水?”
“嗯。你一直在流。流了很久,流了很远。”岩温寻说,“现在流到这里了。”
沈溯看着他。“你留得住我吗?”
岩温寻也看着他。月光下,他的表情很安静。
“不用留。”他说,“你不想走,就不会走。”
沈溯没说话。他想起自己以前——一直在流,一直往前,不敢停,不能停。但现在他不想流了。他想留下来。不是被人拦住,是他自己想停。
“温寻。”
“嗯。”
“我不会走的。”
岩温寻笑了。“我知道。”
他们继续喝茶。月亮又升了一点,照在院子里,亮亮的。自由在门口翻了个身,露出肚皮,继续睡。
沈溯靠在竹椅上,看着月亮。他想起道士说的最后一句话——“你们的路,还长。但不用急。慢慢走。”
慢慢走。
他闭上眼睛。心里很静。
新向导
傣历新年的热闹刚过去一个月,寨子里又迎来了一年中游客最多的时候。西双版纳的雨季还没正式到来,每天都是大太阳,晒得橡胶林的叶子油亮亮的,凤凰花开得一树一树地红。寨子门口停满了旅游大巴,操着各种口音的游客从车上涌下来,举着手机到处拍,恨不得把整个寨子都装进屏幕里带走。
沈溯坐在岩温寻家院子的竹椅上,看着岩温寻换衣服。他换上了那套白色的傣族传统服饰——对襟短衫,深蓝色的筒裤,腰间系着银色的腰带。就是沈溯第一天见到他时穿的那套。沈溯看着他把银腰带扣好,忽然想起那张照片——他手机里存了一个多月的那张,一直没删。后来手机换了,照片导过去了,还是没删。
“今天又要去带团?”沈溯问。
岩温寻点点头:“寨子西头来了一车,我去接一下。”他转头看沈溯,“你要不要一起去?”
沈溯想了想。他以前也跟岩温寻去过——站在旁边看岩温寻给游客讲傣族的历史、讲寨子的故事、讲那些他越来越熟悉的习俗。他听着,看着那些游客点头、拍照、发出惊叹的声音。他从来没想过,自己也可以讲。
“我想试试。”他说。
岩温寻看着他。“试什么?”
“当向导。”
岩温寻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想当向导?”
沈溯点点头。“你带了那么多天,我也看了那么多天。我觉得……我可以试试。”
岩温寻看着他,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他说:“行。今天你先跟我,看我怎么做。明天你试。”
沈溯站起来,跟着他出了门。
那天下午,沈溯跟在岩温寻身后,看他怎么带团。岩温寻带的是一个二十多人的团,有年轻人,有中年人,还有几个小孩。他站在寨子门口,用普通话讲寨子的历史——这个寨子有多少年了,住了多少人,以什么为生。
他的普通话带着一点口音,但很清楚,很慢,像是在讲一个故事。那些游客听着,有的点头,有的拍照,有的在看手机。岩温寻不在意。有人听他就讲,没人听他就不讲。他带着他们走过寨子里的巷子,走过那棵大榕树,走过凤凰花下的小路。他指给他们看傣家的竹楼,告诉他们为什么房子要架高,为什么屋顶要建成那个形状。他带他们去看了织布——他妈妈坐在织布机前面,给他们演示怎么织布。游客们围成一圈,举着手机拍,发出“哇”的声音。沈溯站在人群外面,看着岩温寻的妈妈织布。她的动作很快,梭子从左边穿到右边,又从右边穿到左边。游客们看了一会儿就走了,赶着去下一个景点。岩温寻的妈妈放下梭子,看着他们的背影,笑了笑。“又要走了。”她说。
沈溯走过去,在织布机前面坐下。“阿姨,我来织一会儿。”她点点头,去忙别的事了。
沈溯拿起梭子,开始织。他已经织了快两个月了,手很稳,脚踩踏板的节奏也准了。那只孔雀早就织完了,现在他在织第二块布——也是孔雀,但比第一块大,比第一块好看。孔雀的尾巴已经织了一□□毛一根一根的,很整齐。他织着织着,岩温寻回来了。
“怎么样?”沈溯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