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饭的时候,岩温寻的妈妈一直在说话。说沈溯的新家还缺什么,说隔壁的玉香有多余的锅碗瓢盆可以借,说楼下的空地种什么菜好。沈溯听着,点头,应着。他发现自己越来越喜欢听这些。这些琐碎的,没用的,只是说说而已的话。他以前不听这些。以前他只听有用的——会议,汇报,数据。现在他只听这些——菜苗,猫粮,锅碗瓢盆。
“小沈,”岩温寻的爸爸忽然开口,“你那个屋子,还缺个灶。明天我帮你砌一个。”
沈溯愣了一下。“砌灶?”
“嗯。外面的厨房,你还没灶吧?没灶怎么做饭?”
沈溯想了想。他确实没想过做饭的事。他以前在北京,都是叫外卖,或者去外面吃。他不会做饭。
“我不会做饭。”他说。
“不会就学。”岩温寻的妈妈说,“我教你。”
沈溯看着她。她笑着,眼角有皱纹,很深。那是笑的皱纹。
“好。”他说。
吃完饭,沈溯帮着收拾了碗筷。然后他坐在院子里,和岩温寻一起喝茶。月亮升起来了,很圆,很亮。院子里的灯昏黄黄的,照在芭蕉叶上,影子在地上晃。
“温寻。”
“嗯。”
“今天谢谢你。”
“谢什么?”
“谢你帮我做那块木牌。”
岩温寻看着他。“你喜欢?”
沈溯点点头。“喜欢。”
他看着门的方向——虽然从院子里看不到那间屋子,但他知道它在。门上有他的名字。南溯。
“温寻。”
“嗯。”
“你说,我以后会在这里住多久?”
岩温寻想了想。“你想住多久?”
沈溯想了想。想住多久?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他现在不想走。明天不想走,后天不想走,这个月不想走,下个月不想走。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很久。”他说。
岩温寻笑了。“那就很久。”
他们继续喝茶。月亮又升了一点,照在院子里,亮亮的。自由在门口翻了个身,露出肚皮,继续睡。
沈溯靠在竹椅上,看着月亮。他想起那条帖子。他现在有答案了。人这一生,为什么要追着别人的脚步活?不用追。你到了,就到了。
一年后。
西双版纳又迎来了泼水节。这次的泼水节和去年不一样——沈溯不再是游客了。他是寨子里的人。他穿着岩温寻送他的傣族衣服——白色的对襟上衣,深蓝色的筒裤,腰间系着银色的腰带。和岩温寻那套一模一样。自由蹲在他脚边,被远处的泼水声吓得耳朵竖起来。
“怕什么?”沈溯低头看它,“又不是泼你。”
自由喵了一声,躲到他身后去了。
岩温寻从屋里出来,也换上了傣族衣服。白色的上衣,深蓝色的筒裤,银色的腰带。两个人站在一起,像是一对。沈溯看着岩温寻,忽然想起去年——他站在人群外面,拿着手机,拍下那个跳舞的人。那个人闭着眼睛,自由极了。现在那个人站在他面前,笑着看他。
“走了。”岩温寻说。
他们出了门。寨子里已经热闹起来了。路上有很多人,都穿着新衣服——傣族的传统服饰,五颜六色的。孩子们跑在前面,手里拿着水枪和水瓢,边跑边笑。泼水节,傣历的新年。去年的泼水节,沈溯是第一次参加。他被水泼了,被吓了一跳,然后笑了。他跳了舞,转了圈,转了无数圈。他在佛像前许了一个愿——希望每年泼水节,都这样过。和这些人,在这个寨子,被水泼,被太阳晒,被一个人看着。
那个愿,实现了。
他们先去寺庙。石阶两边的凤凰花开了,红得像火。花瓣落了一地,铺在青石板上,像是红色的地毯。沈溯踩在上面,软软的。寺庙里已经有很多人了。大殿里有人在念经,声音低低的,嗡嗡的。岩温寻在佛像前跪下,双手合十,闭上眼睛。沈溯在他旁边跪下,学着他的样子,双手合十,闭上眼睛。
他许了一个愿。不是希望每年泼水节都这样过——那个已经实现了。他许了一个新的愿。他希望,那个从北京来的人,能一直在这里。和这个人,在这个寨子,慢慢老。
他睁开眼睛。岩温寻正看着他。“许了什么?”
“不能说。说了就不灵了。”
岩温寻笑了。
从寺庙出来,他们去河边。河边已经聚集了好多人。有人在泼水,有人在堆沙塔,有人在准备食物。沈溯站在岸上,看着那些在水里跑着、笑着、叫着的人。他想起去年——他也是这样站着,然后一桶水从他头顶浇下来。是岩温寻泼的。他转头看岩温寻。岩温寻手里拎着一个桶,桶里装满了水。他笑着,和去年一样。
“准备好了吗?”
沈溯笑了。“来吧。”
一桶水浇下来。凉的,从头顶流到脚底。他浑身湿透了,水从头发上滴下来,从衣服上滴下来。他在笑。他弯腰从河里舀了一瓢水,朝岩温寻泼过去。岩温寻没躲。水泼在他白色的上衣上,湿了,贴在身上。他也在笑。
然后一切都开始了。所有人都在泼水。用桶泼,用瓢泼,用水枪射,用管子浇。水在空中飞,在阳光下闪着光。沈溯被泼了好几下,分不清是谁泼的。他笑着,躲着,跑着,舀水往别人身上泼。他泼了一个小孩,小孩尖叫着笑着跑开了。他泼了一个老人,老人哈哈笑着回泼了他一瓢。他泼了玉应,玉应尖叫着跳起来,然后舀了一大桶水,追着他泼。他跑不过她,被泼了满身。他站在水里,喘着气,笑着。浑身湿透,头发贴在脸上,水从下巴滴下来。他从来没有这么狼狈过。他也从来没有这么开心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