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心。”沈溯说。
他爸爸点点头。没再说话。
岩温寻的妈妈从厨房里探出头来。“来了?吃饭了!”
她端着一盘菜走出来,看到沈溯的爸妈,笑了。“你们是小沈的爸妈吧?快进来坐,饭好了。”
沈溯的妈妈看着她——这个皮肤黑黑的女人,穿着傣族的筒裙,手里端着一盘烤鱼。她在笑,笑得很开,眼角的皱纹很深。
“你是……”沈溯的妈妈问。
“我是温寻的妈妈。小沈天天来我们家吃饭,跟自家人一样。”
沈溯的妈妈没说话。她看着这个女人,看着她手里的烤鱼,看着这个院子。她看了看沈溯——他正蹲在地上,摸那只橘猫的头。他笑着,笑得很轻,很柔。她从来没见过他这样笑。
她走进去了。
那天晚上的饭,吃得很安静。不是那种尴尬的安静,是那种——大家都在看,都在听,都在想——的安静。岩温寻的妈妈做了很多菜——烤鱼、烤鸡、糯米饭、酸笋汤、炒野菜。满满一桌。沈溯的妈妈坐在桌边,看着那些菜。她夹了一口烤鱼,嚼了嚼。
“好吃吗?”岩温寻的妈妈问。
“好吃。”她说。
“小沈也喜欢吃。他第一次来我家,就吃了好多。”
沈溯的妈妈看了看沈溯。沈溯正在吃饭,慢慢的,一口一口的。自由蹲在他脚边,仰着头看他。他夹了一块鱼肉,吹凉了,放到地上。自由一口吞了,继续仰着头。沈溯又夹了一块,又吹凉了,又放到地上。
“你惯它。”岩温寻说。
“它自己惯自己。”沈溯说。
岩温寻笑了。沈溯的妈妈看着这一幕,看了很久。
吃完饭,沈溯帮着收拾了碗筷。然后他坐在院子里,和岩温寻一起喝茶。他爸妈也坐在院子里,岩温寻的爸爸给他们倒了茶。月亮升起来了,很圆,很亮。院子里的灯昏黄黄的,照在芭蕉叶上,影子在地上晃。两家人坐在一起——沈溯的爸妈,岩温寻的爸妈。两种完全不同的父母,坐在同一张桌子上。一边是北京的教授和研究员,一边是西双版纳的橡胶农和织布人。他们坐在同一个院子里,喝着同一壶茶,看着同一个月亮。
沈溯坐在中间,看着他们。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他没有被任何人追上,也没有追上任何人。他只是,终于,成为了自己。
夜深了。他爸妈去了客栈——沈溯帮他们订了曼罕小院的房间。老板娘认识他们,说“小沈的爸妈啊,来来来,给你们留了最好的房间”。他们走了。院子里剩下沈溯和岩温寻。自由趴在桌角,舔着爪子。月亮升到了头顶,院子里的光更亮了。
“想什么呢?”岩温寻问。
沈溯靠在他肩上。肩膀很暖,很稳。他靠了很久。
“想谢谢你。”他说。
岩温寻笑了。“谢什么?”
沈溯想了想。谢什么?谢你那天在寨子门口跳舞。谢你帮我修车。谢你让我来你家躲雨。谢你带我去胶林,带我去河边,带我去看爷爷的树。谢你教我写傣语名字,教我织布,教我种树,教我游泳。谢你帮我找自由,谢你在我生病的时候照顾我,谢你说“慢慢来”。谢你说“你是自由的”。谢你做了那块木牌,上面写着——南溯。谢你让我知道,可以不用追。
“谢你让我知道,”他说,“可以不用追。”
岩温寻没说话。他转过头,轻轻吻了吻沈溯的头发。很轻,像风吹过水面。沈溯闭上眼睛。
窗外有风吹过橡胶林,沙沙响。自由在院子里打呼噜,肚子一起一伏。月亮很亮,照在芭蕉叶上,银白色的。远处的南腊河在流,很慢,不赶路。流到哪算哪。沈溯靠在岩温寻肩上,听着风,听着呼噜声,听着自己的心跳。
他想起那条深夜的帖子。“人这一生,究竟为什么要追着别人的脚步活?”他现在有答案了。不用追。你到了,就到了。
这就是沈溯的半生。从追溯,到南溯。从追赶别人,到找到自己。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