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低头看着纸上那个“溯”字。
“我追了二十八年,从来没追上过。”
院子里很安静。自由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趴在桌角,舔着爪子。远处的鸡叫了一声,然后又安静了。
岩温寻开口了。
“追上以后呢?”
沈溯抬起头。
“追上以后,”岩温寻说,“你妈会让你追下一个。追完下一个,还有下下一个。追不完的。”
沈溯知道。
他一直都知道。
“那你怎么办?”岩温寻问。
沈溯想了想,说:“不知道。”
岩温寻点点头,没再问。他把纸转过来,对着自己,在“岩温寻”三个字的旁边,又写了一行傣语。写完之后,推给沈溯。
“这个是你的名字。”
沈溯低头看。
弯弯绕绕的线条,和刚才那几个字有点像,又不太一样。他看着那些线条,忽然觉得它们好像在动,像水在流,像风在吹。
“这是什么意思?”
“沈溯。”岩温寻说,“用傣语写的。”
“我知道是沈溯。我是说,在傣语里,是什么意思?”
岩温寻想了想。
“沈是水。”
“水?”
“嗯。我们这里,水很重要。田里要有水,树要有水,人也要有水。”岩温寻指着那几个字,“溯是来的意思。合起来,就是水来的地方。”
水来的地方。
沈溯看着那几个字。
他的汉字名字,是逆流而上,是追赶。他的傣语名字,是水来的地方,是源头。
一个是追,一个是到。
一个是永远在路上,一个是已经在了。
“温寻。”他忽然开口。
“嗯?”
“你爸妈,从来不管你吗?”
“管啊。”岩温寻说,“但不逼我。”
“不逼你什么?”
“不逼我考第一,不逼我上好大学,不逼我去大城市。”岩温寻说,“他们就说,你好好活着就行。”
好好活着就行。
沈溯听着这几个字,忽然觉得眼眶有点酸。他说不清为什么。可能是因为他从来没听过这种话,也可能是因为他忽然意识到,他这辈子,从来没有“好好活着”过。
他一直在追,一直在跑,一直在赶。但他从来没有停下来,问自己一句:你活得还好吗?
“你怎么了?”岩温寻问。
沈溯摇摇头,低下头,假装在看那行傣语字。
岩温寻没追问。
过了一会儿,他说:“要不要学写?”
沈溯抬起头:“写什么?”
“写你的名字。”
岩温寻把笔递给他,指着纸上那行傣语字的第一个。
“先画这个。像水一样,慢慢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