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经理?”屏幕对面的人在叫他。
“在。”他回过神,“我们继续。”
开完会,他关了电脑,走出房间。自由在走廊上晒太阳,看到他出来,站起来伸了个懒腰。他蹲下来摸了摸它的头。“走吧,去岩温寻家。”
自由跟上来了。
他走在寨子里的路上,阳光很好,晒得人懒洋洋的。有人在门口摘菜,看到他,笑了。“小沈,今天没织布?”
“下午织。”
“来吃个芒果。”她把一个芒果递给他。
他接过来,咬了一口。很甜。他边走边吃,芒果汁从嘴角流下来,他用袖子擦了一下。以前他不会这样。以前他会用纸巾,会擦得很干净,不会让汁水流到衣服上。现在他不在乎了。衣服脏了可以洗,芒果汁流到手上可以擦。不是什么大事。
到了岩温寻家,岩温寻正在院子里种菜。他在墙角开了一块地,大概两米见方,种了几棵小白菜和几棵香菜。沈溯走过去,蹲在旁边看。
“你什么时候种的?”
“今天早上。从岩坎爷爷家拿的苗。”
沈溯看着那些小小的菜苗,叶子嫩嫩的,绿绿的,在风里轻轻晃。“好活吗?”
“好活。浇浇水就行。”
沈溯伸出手,碰了碰其中一棵的叶子。叶子很软,很嫩,像是刚出生的婴儿的手。“我也想种。”
岩温寻看着他。“种什么?”
“不知道。什么都行。”
岩温寻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走,去找岩坎爷爷要苗。”
他们去了岩坎爷爷家。老人正在院子里晒太阳,看到他们,笑了。“来了?要什么?”
“菜苗。”岩温寻说,“小沈想种菜。”
岩坎爷爷看了看沈溯。“会种吗?”
“不会。”
“不会就学。”他站起来,走到院子后面的菜地里,指着一片绿油油的菜苗。“要哪种?”
沈溯蹲下来看。他什么菜都不认识。那些苗在他眼里都长一样——绿绿的,嫩嫩的,两片叶子。
“随便。”他说。
岩坎爷爷笑了。他拔了几棵小白菜,几棵空心菜,还有几棵沈溯叫不出名字的菜,用芭蕉叶包好,递给他。“回去种上,浇透水。别浇太多,根会烂。”
沈溯接过来,捧在手心里。苗很小,很轻,根上还带着湿湿的土。他捧着它们,走回岩温寻家。岩温寻已经在墙角翻好了土,用小铲子挖了几个浅浅的坑。沈溯蹲下来,把苗一棵一棵放进坑里,用手把土拢上去,轻轻拍实。他种得很慢,每一棵都仔细看了看——叶子有没有歪,根有没有露出来,土有没有压实。他想起种那棵树的时候——也是这样,蹲在地上,用手扒土,指甲里全是泥。那时候他不知道那棵树会不会活。岩温寻说会的。现在他也不知道这些菜会不会活。但他觉得,会的。
种完,他浇了水。水从瓢里洒出来,落在叶子上,亮晶晶的。他看着那些水珠,忽然觉得很高兴。不是那种“我完成了什么”的高兴,是那种——它们在,我也在——的高兴。
“好了。”他说。
岩温寻站在旁边,看着他。“开心了?”
沈溯点点头。开心。种几棵菜,就开心了。以前他需要升职、加薪、追上别人才开心。现在他只需要蹲在地上,用手扒土,把一棵小苗放进坑里,浇点水。就够了。
下午,他织布。孔雀的尾巴已经织完了,他在织身子。孔雀的身子比尾巴难织,要换好几种颜色的线,要数很多格子,要很小心。但他不急。他织得很慢,一根一根地穿,一根一根地压。咔嚓,咔嚓,咔嚓。岩温寻坐在旁边喝茶,自由趴在桌角打呼噜。阳光从芭蕉叶的缝隙里漏下来,照在织布机上,照在他的手上。
“温寻。”
“嗯。”
“你说,我以后天天种菜,天天织布,天天开会——会不会无聊?”
岩温寻想了想。“会吗?”
沈溯想了想。不会。以前他觉得每天做一样的事会无聊。现在他觉得,每天做一样的事,也挺好的。菜会长大,布会织完,会会开完。每天都不一样。
“不会。”他说。
岩温寻笑了。
晚上,沈溯回到客栈。自由没跟回来,又留在岩温寻家了。他一个人坐在房间里,打开电脑。有一封未读邮件——是他妈妈发的。他盯着那封邮件看了很久,没有打开。他怕。他怕看到那些话——“你看看人家小远”“你怎么能这样”“你什么时候回来”。他怕看到那些让他重新开始跑的话。
他关了电脑。
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窗外的雨又下起来了,不大,淅淅沥沥的。他想,他该给妈妈写封信了。不是邮件,不是微信,是信。用笔写的,寄过去的。他想了很久,然后坐起来,打开灯,拿出纸和笔。
他写得很慢。一笔一划的,像织布一样。他写了改,改了写,写了很久。
“妈:我在西双版纳,一个叫曼罕的寨子里。我在这里很好。不是‘我很好,别担心’的那种好,是真的好。我在这里学织布、种菜、游泳。我养了一只猫,它叫自由,在这里比我还受欢迎。我认识了一些人,他们对我说‘慢慢来’。我从来没听过这句话。我以前只听过‘快点’‘再快点’‘你看看别人’。在这里,没有人催我。他们让我慢慢来。”
他停了一下,看了看窗外。雨还在下,芭蕉叶在风里晃。
“妈,我知道你和爸对我有很多期待。考第一,上好大学,进好公司,挣很多钱。我做到了。但我做到之后,你们还是不满足。你说,你看看人家小远。我不知道我要做到什么程度,你们才会觉得够了。后来我跑了。不是因为我恨你们,是因为我累了。我追了二十八年,追到不知道自己在追什么。我需要停下来,想一想。现在我想清楚了。我不要追了。我要留在这里。这里没有高楼,没有地铁,没有年薪百万。但这里有一个人,他对我说‘慢慢来’。有几个人,他们帮我找猫、给我送水果、教我种菜。有一只猫,它在这里比我还受欢迎。有一块布,我织了两个多月,很丑,但那是我的。妈,我不知道你们会不会理解。但这一次,我不需要你们理解了。因为我终于知道,我是谁了。我是沈溯。不是那个必须追上别人的沈溯,不是那个必须优秀的沈溯。就是沈溯。一个在这里织布、种菜、看雨的人。你们要是想来,随时来。我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