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绮上疏,主张你谋反。”颜挚说:“这是灭九族的大罪,你不在意自己的生死,也无所谓哥哥为你陪葬?”
“万般罪孽,皆臣一人。”沈舒臾跪求道:“陛下圣明,定不会牵连无辜之人。”
“沈舒臾,你在埋怨朕吗?”颜挚孤身一人站在沈舒臾对面,共同身处暗室,穿着布衣,与对面的男人站在一起,显得他既单薄又瘦弱:“你终于,是怨恨朕了。”
“既然你一心求死,朕会合你心意。”颜挚抛下一句冰冷的留言:“将军且耐心等着。”
颜挚不想让沈舒臾这么快就死,与这个傻小子相识这么多年,他也是人,他很不舍。
“朕听闻一种药,能让人忘却前尘。”
颜挚让元福这些内侍四处打听,他们尽心竭力为皇帝做事,还真找到了这样的奇药。
他本想让沈舒臾吃下后,再将他留在身边。这在颜挚看来是个两全法,他既不能容忍自己的内心被外人目睹,也不愿意真让沈舒臾死。
但计划总赶不上变化,为了沈舒臾的哥哥,颜展亲自进宫见他,请求他留沈舒臾一命。颜展是平定了南境蛮夷的功臣,这点请求比起颜展的军功,实在太过无足轻重。
颜挚想,他不能拒绝,没有理由拒绝。
也正是因为颜展的说情,才让颜挚意识到,他竟已经癫狂至此,沈舒臾算什么人,让自己费尽心思也要将人留住。对于自己的心思,颜挚觉得害怕,他不愿再细想,于是决定快刀斩乱麻,与对方一刀断了:不如就遂了颜展的意,将人流放南境,让他滚出自己的视线,走的远远的。
这是对沈舒臾的宽恕,也是对自己的解脱。
颜挚不知道的是,元福的徒弟为了在师傅这讨好,瞒着元福,提前一步,将了却前尘的药掺进了沈舒臾的饮食。
元福知道后,为了徒弟的小命,他选择将错就错,在颜挚这瞒下了这件事。
药效在沈舒臾抵达南境后彻底发作,在采石场,沈舒臾从监工的点名册上知道了自己的名字,除此外,前尘往事果真被忘的一干二净。
后来,郡守派人到采石场抓劳工,沈舒臾偷偷与采石场认识的朋友替换,代那人去了,郡守要他们修筑抵御蛮人的堡垒,埋头苦干了半个月,蛮人趁着黄沙大作时冲过来抢劫,沈舒臾在乱中,反而抢了一匹蛮人的骆驼。
他现在什么也记不得,记不得自己为什么要在这个鬼地方服劳役,记不得监工头头一直对他提的怀王是谁,更无法感受到怀王对自己有何恩典。
沈舒臾不想再在这个鬼地方待下去了,蛮人引起的动乱给了他机会,沈舒臾骑上骆驼,永远消失在了众人的视线中。
他用自己随身带的小刀将骆驼宰了,在黄沙里躲了几日后,沈舒臾乔装打扮成卖肉的游商,重返回到郡城,他将骆驼肉尽数卖掉,为自己换了跑路钱。
他怕有人将他抓回去,于是日夜兼程地赶路,直到深入中原。沈舒臾先是在铁匠铺里当学徒,为铁匠干了两年,攒够开店的钱后,他自己开了家打铁铺。
在这里生活的几年里,攸朝都城传出了不少大事,沈舒臾略有耳闻的几件,莫过于怀王再赴南境和沈将军平反这两件。
“怀王……”沈舒臾不知道自己与怀王到底有什么关系,如果他不是从南境逃跑的罪人,沈舒臾真想去找这位怀王殿下问清楚。
又过了许多年,从都城传出了一件所有攸朝人都无法忽视的大事——皇帝薨了。
沈舒臾听到这个消息,突然心头一沉,耳边嗡嗡鸣叫,好似皇帝的丧钟就奏响在他耳边。如此大块头的一个人,在铁匠铺直直倒下,事发之突然,把买家和邻里都吓着了。
颜挚的死,像解开诅咒的钥匙,困扰了沈舒臾数十年的记忆空白被填补完整。
没想到与颜挚见的最后一面,竟是在关押重犯的牢狱里,颜挚让他静候死期,现在被埋葬的却是颜挚自己。
沈舒臾扔下自己的铁匠铺,马不停蹄地赶回都城,他早该回来的。冥冥之中,沈舒臾意识到自己错过太多。
比陛下早一步进入皇陵的,是他哥哥。在自己丧失记忆,安稳无事的这好多年,哥哥死了,然后,陛下也死了。
沈舒臾不知道该怎么接受这些事,数十年光阴,不长不短,他最在意的两个人却都不在了。一切都好荒唐,如他早已洗脱污名,却还是毫不知情地在乡下一躲数年一样荒唐,望着皇陵上竖在眼前的颗颗绿树,浓密的树摆摇曳,茂盛的让人发慌,空洞的让人惆怅。
“陛下,”颜挚避开守陵的内侍,他走到皇帝陵前,轻语道:“臣来迟了。”
回应他的只有风拂过林叶的莎莎声,落叶徐徐而落,落在陵墓上,落在四周,落在沈舒臾身上,这次,再无人为他拂去。
黄泉之上[番外]
颜展并未入轮回,因为阳间的功绩他在地府谋了个不错的官职,做了阴曹司的十一司长,不仅负责看管分割阴阳的结界,还兼顾处理一些鬼魂琐事。
他现在住的房子,是地府派分的司长府邸,虽比活着时的怀王府相差甚远——连院落都划不出来,偏门自是没有,推开府邸大门,圈出来的那块空地和正对着门的一座大块头建筑,便是这座府邸的全部。所有房间一层套一层,贴在一块。但同四周的其他建筑比起来,也够气派了。
“舒衣!”颜展回家没看到人,开始满屋子转着找。他们现在的家只有房间最多,多到即使两个人同住一个屋檐下,也时常找不到彼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