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观山收了摊,买了鱼跟殷流光一块吃,殷流光吃着吃着,忽然道:“我想学相面算命。”
观山吐出鱼骨头,觑她一眼:“不成!”她又咬下一口鱼肉,边嚼边道:“你是官家小姐,将来安安心心长到及笄,挑个富贵的人家嫁过去,过你的安稳人生,我已经给你看过了,这就是你的命数!你命里就没有需要靠给人算命挣钱的时候。”
殷流光也不看她,四平八稳道:“年初你给张家夫人算命,说她儿子今年必定身如烧尾,张家夫人欢喜疯了,给你足足五吊钱,结果昨日放榜,并没有她儿子的名字。”
大盛但凡新科进士,都被被天子赐曲江进士宴,时人称之为烧尾宴,寓意鲤鱼一跃,从此烧掉鱼尾,化身成龙矣。
观山给张夫人儿子的批语是“身如烧尾”,便是暗示他今年能中进士,以此取悦张夫人。
观山连忙去捂她的嘴:“小声些!老婆子我还做不做生意了!”
殷流光道:“所以你都是骗人的,你其实根本就不会什么算命之术,你只是会骗人。你教不教我?不教,我就去找张夫人告诉她你是善观寺的人。”
观山急得不行:“我的小姑奶奶,你学这骗人之术干什么?”
殷流光道:“为了活得更好。”
前些日子,她发现阿娘的坟茔浸了水,可阿耶却不打算费银钱去修,她只能自己筹钱,宋绯平日里也不怎么给她钱,真论起来,她连一条烤鱼都买不起,可比观山穷多了。
所以她只能自己挣。
观山叹道:“行行行,教你便是,唉,其实我见你第一面就知道,你心思缜密,观察入微,若是坑蒙拐骗起人来……定是一把好手。”
她开始带着殷流光一起摆摊,教殷流光如何察言观色,如何从细微处辨别陌生人身份,遇到什么人又该说何种话……
她学得很快,不仅靠着相面赚够了钱给阿娘修坟,更学会了如何戴着假面面对别人,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语。
在家中,她是安静懂事的殷四娘子,在乐游原,她是骗术无双的神算小娘子。
在殷家的日子寡淡无味,好在还能和观山一起偶尔支起摊子,给过往形形色色的夫人们卖符纸,得了钱便一同去买烤鱼和饽饦吃,日子鸡飞狗跳却自在。
直到十三岁那年,观山死了,善观寺将她葬在了寺院紧挨着的小山丘上。
观山死前最后的愿望,就是希望殷流光不要再抛头露面,去乐游原算命,回去做她的官宦人家小娘子,她越来越漂亮,迟早有一天会被人认出来。
她知道殷流光从小到大都过得苦,也知道她很想从殷家那座宅子里挣脱出来,所以才总是喜欢跟在自己身边,可是她没办法陪她一辈子。
所以她早早就给殷流光谋划起了后半辈子,就像是她的半个母亲那样。
她给殷流光留下了一个名字,和一些旧物。
那个名字,是广平侯府的世子祁承筠。
她说此人年轻有为,温柔端方,曾陪姑母去寺庙做过法事,观山暗中查探了他很久,并且算过两人命数。
“你若是嫁给祁承筠,这辈子一定会平安富足,一生无忧无虑,祁承筠为人可靠,定会托举你,让你有底气从殷家挣脱,做整个长安城最有派头,最尊贵的夫人。”
她在给殷流光的信上这么写,殷流光读着读着就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却留了下来。
“贼尼姑,你自由了一辈子,给我做的最好的打算,却是要把我送进高门侯府?”
“这就是你给我算的命数吗……一辈子顺遂安稳,富贵无忧?”
她将信收了起来,翻看观山留给她的旧物,这些东西她都来不及亲手交给殷流光,都是寺主代为转交,殷流光什么都没说,抱着她的遗物一个人走回了长安。
观山的遗物都被她锁在箱子里,今日还是十三岁之后,第一次拿出来。
知意问殷流光:“娘子可是想观山师父了?”
殷流光仔仔细细地翻阅手中的残卷,道:“她早得了解脱,这辈子圆满,我才没想她。”
知意抿嘴一笑,听出自家娘子的言不由衷,又听见她说:“我是忽然想起来,贼尼姑从前跟我讲过一个传说。”
“什么传说啊?”知意很好奇。
“有一次我跟着贼尼姑去后山猎兔子,用笼子装起来预备第二天吃,但那晚笼中野兔却直立前脚,对月而拜,贼尼姑就说这兔子不能吃了。”
当时她在殷流光痛惜不已的目光中将它放生,殷流光问为什么,观山说:“它搞不好是人变的,你吃了它就是吃人。”
殷流光狐疑道:“你少骗我,人怎么能变成兔子?”
观山拍掉她偷偷去摸兔子的手,严肃道:“相传人生九窍,比百兽多一灵窍,所以有了灵智。但这世间有极少数的人生而有十窍,比平常人多一窍,是为天窍。”
“天窍?能干什么?”
“天窍可令凡人与兽通,他们能化身成兽,随心所欲变换身躯,拥有兽的能力。”
殷流光当时不信,以为又是师父编出来骗她的,就为了等她离开后一个人独享烤兔子。
但现在想来……竟然并非虚妄。
知意听了这个故事,很不解:“可是人怎么能变成兽呢?观山师父这话一定是编出来唬娘子的吧?”
“不,师父她……可能真的有道行。”殷流光喃喃,目光忽然钉在一行字上:“天窍……?这书上果然记载了天窍!”
她低低念出声:“天窍,人之第十窍,得之可与兽通,此乃得天缘者。开天窍者,心中祷念咒词‘太上之信,召会群灵,灵如我身,魂授我骨’,即可于一炷香之内变幻兽形,一炷香灭,形尽身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