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其……残忍。
殷流光慢慢道:“我原本以为,你选择八月节这天,是因为大醮时,太子需要登辉萼楼与民同乐,那时大王便可以直入大明宫,把控熏风门,扶持长公主登基,以太子弑父为名清君侧,只要名正言顺,控制住禁军,就算太子是不死之身,也没办法在失去民心所向和禁军归属的情况下,孤身直闯大明宫。”
商遗思道:“差不多,自开国以来,熏风门便是兵家必争之地,得熏风门者得天下,不过这一点太子自然也知道。”
“那一日他必定会派最信得过的人把守熏风门,这个人不仅要极度聪敏,懂得随机应变控制禁军,更要会熟练使用鬼方咒术,在关键时刻做护住熏风门的最后一道关卡。”
太子会选择的这个人……殷流光睁大眼:“难道是……苏胥?!!”
“没错,这也是为何,我选择在今日将他的记忆唤醒。”
“可是苏胥是来杀你的……若是你毫发无伤,太子他还会将如此重任交给苏胥吗?”
商遗思慢慢道:“谁说本王毫发无伤?”
殷流光与他对视的瞬间,就明白了商遗思的意图。
他打算让苏胥“刺杀成功”,让太子自以为再无后顾之忧,派苏胥守在熏风门,而他自己则登上辉萼楼与民同乐。
唯有八月节大醮此事,无论如何太子也会推进。
因为天子缠绵病榻,长公主沦为阶下之囚,他想要名正言顺地登基,就要在为国求福的大醮这一天,在全天下人面前以大盛监国储君的身份,君临天下,得到万民敬仰。
所以这一天,最是容易打他个措手不防的时候。
“可是太子心思缜密,他一定会借着吊唁的名义,亲自确认大王的尸体……”
商遗思笑了笑:“就让他确认又何妨?”
“鬼方咒术,我也不是第一次领教,本就要因此而丧命,如今只是让鉴水去掉压制我体内逆行气血的金针,如此一来,我便会因为无法控制这幅支离破碎的身体而陷入重度昏迷。”
他说得好像很轻松,就像他只是需要睡一觉而已。
可是殷流光知道真相绝不是这样,他的离魂之症本就需要三不五时以金针导引,她知道商遗思现在有多依赖鉴水的治疗,若是一旦反向施行金针之术……他还能醒过来吗?他本就不足一个月的寿命,还能撑到多久?
商遗思的手覆上殷流光的手背,将她拉到自己怀里,表情平静:“四娘,金针拔出后,我会立刻陷入昏迷,但在八月节那一日之前,只需要将我放入青雾山后山温泉之中,以药泉温养一天一夜,我便能苏醒。”
“苏醒后,便只有一天寿命,那一天,必须是在八月节那一日。”
必须在那一天苏醒,他才能出其不意,带领长公主府兵直闯大明宫,与苏胥里应外合,控制熏风门,以先帝顾命大臣的身份,废黜太子,迎立新君即位。
就像十四年前,十二岁的他以马仆的身份,孤身入鬼方左亲王府,取下左亲王首级时一样。
说这些计划的时候,殷流光一直注视着商遗思的眼睛。
他的眼睛里燃着除夕之夜,在商氏祠堂里她见过的那簇墨色火焰。
那是以守护之名,接过濯麟长刀的少年,在满庭亲人尸体之中双目赤红立下誓言的模样。
那是更小的商氏五郎,在漠北陇幽的梨花树下,朝习刀暮念书,眼瞳深处映着赤焰万里的流云时的模样。
也是此时此刻,以收复陇幽的功绩,得先帝亲封襄王的大盛第一异姓王,决定代天降罪,代父弑子,代君杀臣——为民除害。
德不配位的东宫储君,无法手握神器护佑天下,青雾山上无数尸横深林的方外兽,都是如此说着。
她有很多阻止的话想说,但脑子里想过了无数种话术,无数种办法,却没有一种可能,可以救下眼前这个人的性命。
因为早就在他们相遇的最初,他就已经坦然接受了自己活不过一年的宿命。
他早就决心把剩余的所有生命都献给复仇,剩下的时间,他只想尽好自己的职责,守护百姓、长安、天下。
这是愚忠吗?
这是殷流光不愿意去懂的,为漠不相关的人奉献生命的决心。
可是……在这个静谧的日暮时刻,昏黄的暮色攀上商遗思玄色的衣袍,他的表情那么平静,却有着不容分说的力量,这具身躯之下,仿佛一直都燃烧着战斗的魂魄。
商遗思想到殷流光可能会不接受这个计划,他也准备好了接受她的质问,可是,眼前的女子只是用手捂住脸,长久的静默后,她用力揉了揉脸颊,放下手露出一双清明的眼眸:“我明白了。”
“我要参与你的计划,我要和你一起战斗。”
她静静地望着他。
“不只是因为我想陪你到最后,也是因为……我也十分不喜欢太子,若是未来大盛在他统治之下,他一定会更加无所忌惮地使用鬼方咒术排除异己,戕害百姓,到那个时候,长安也会变得不像长安。”
“长安就该一直是我阿娘眼中那个繁华热闹的,东西市有着万国商人,天下任何珍宝都能在这里见到,就连阎浮鬼市也总是人影幢幢的盛世长安。我不想我一直生活的地方,变成一个被太子用咒术操控的,人人都风声鹤唳的长安。”
“而且你是不是忘了,我特别记仇,太子不仅绑架我,还想要让伏月逼我说出金仙铃的用法,这笔账我还没跟他算。我要跟你一起,在八月节那一天好好地跟他算算这笔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