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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子妃办花宴的同时,曲江的另一畔,拥沫榭中,对坐着两人,其中一人的身旁,卧着一只小猞猁,懒懒地盖着眼睡觉。
在他对面,青色襕衫,面如冠玉者,放下酒杯,道:“我想说的都已经说完了,望尘,我知道你性子孤傲,这些年从没看上过谁,四娘说之前也从没跟你见过面,你求娶她或许只是一时兴起,可我不一样。”
酒杯轻晃,映出祁承筠郑重无比的脸庞:“我是真心喜欢殷家四娘,她善良温柔,懂我的一切,我被困高门,身不得已的苦闷、挣扎,她全都明白,我想要娶她为妇,一辈子琴瑟和鸣。望尘,看在以前你、我还有遗思遗梦常常在一起的情分上……这次你能不能让让我?收回求亲之语,不要让殷家为难,怕得罪你一直不敢回复。”
“善良、温柔?”商遗思缓缓念出这几个字。
初次见面,那只乌鸦就满嘴谎话,口不择言,第二次见面,她果断拒绝自己的招拢,连夜跳窗逃跑,第三次……她已经敢威胁自己替她办事。
他面无表情:“青竹,也是念在遗念和遗梦的份上,我提醒你一句,不要在没有看清一个人全部的面目之前,就妄谈喜欢。”
“你这是何意……”祁承筠困惑不解,又听道商遗思的声音:“既然你提起了遗念和遗梦,我也有一句话想问问你。”
“那天夜里,我在带兵赶回长安的路上,并没有在现场,可你在。你告诉我,那场火,究竟是怎么烧起来的?”
“还有,你亲眼见到了遗念和遗梦的尸体,他们当时……是什么模样?”
眼前人说的很平静,可抬起眼眸看他时,祁承筠却突然惊觉,他从见到弟弟妹妹尸体之后的每时每刻,都被困在那场大火里。
“原来你知道了……那之后我几次登门,你都形同槁木,我本想告诉你,但怕你伤心……”
“那天,是遗念说买到了新的前朝孤本文选,要邀我品鉴,遗梦也盛情想要,我便跟往常一样乘着月色登门拜访。”他停顿了片刻,涩着嗓子开口:“我也是从襄王宅离开后,回到自己家中时,才远远看到崇仁坊那边火烧了起来。”
看到的时候,听到远处有人大喊:“走水了,走水了!”他便心道不妙,匆匆忙忙赶过去时,襄王宅的火势已经不可挽救。
等到扑灭的时候,天光已经蒙蒙亮,他踏着满地焦黑,在后院的的位置上,看到了遗念和遗梦的尸体。
五指蜷曲,浑身形容可怖,可莫名地,姿势却都安详平静。
“从当时的情况看,后院凉亭附近,有好几个着火点,应当是长廊上的灯笼同时被风吹落,遇到地上倾倒的酒坛烧了起来。”
祁承筠有些不敢看商遗思的眼睛:“那酒……是他们用来宴请我的,我们都喝醉了,地上的酒,是我们不慎打落的……我心里愧疚,要不是我,火也不会烧起来……所以一直没有告诉你,那天晚上我去过襄王宅。”
这跟吕大娄的供词一致。
当时火,是从遗念和遗梦所在的后院凉亭周围开始烧的。
可后来京兆府尹却跟他说,起火点只有一处,那就是距离凉亭甚远的厨房。
自从发现了这些疑点开始,他这些年明里暗里试探过祁承筠多次,也暗中一直调查他,最终发现虽然吕大娄是他带进府的,但火,却不是他授意放的。
他从头到尾都是被人当成了幌子,自己并不知情。
每年遗念和遗梦的祭日,他都会亲往祭祀,会带孤本诗稿,在他们墓前念完整本,直到怆然泪下,泣不成声。
那时候,他带着弟弟妹妹刚来长安,一身漠北土蛮子气,没有自视高傲的清贵世族愿意跟他们来往,他忙于在朝中站稳脚跟,斡旋各方想要拉拢他的势力,常常很忙,遗念和遗梦人生地不熟,一直很寂寞。
是祁承筠因为曲江的一场宴会,跟同样喜欢古籍诗文的遗念认识,自此常常登门,跟他成了莫逆之交,遗梦也很喜欢这个跟他一样大的朋友,甚至有天玩笑,说再认青竹哥哥做义兄的话,她就有三个哥哥了。
那时言笑晏晏,如今已成黄土枯冢。
他仰头灌下一杯酒,起身:“今日你约我来,若是只为了殷家四娘的事情,那便可以回去了。”
“我不会取消提亲,但她已经选择了你,我想即便前路有我这个阻挠,她也不会屈服。”
说完,他便要离开,可却眼睛一眯,望向对岸那一片锦幄,像是有什么惊呼声。祁承筠也注意到了,紧张地站起身:“我记得那里今日是太子妃开的花宴……那里出什么事了?”
方外异兽
虽然白蛇现身的时候,花宴上众人都乱成了一团,但太子妃短暂惊慌过后,很快镇定下来掌控住局面,现场很快恢复了井然有序。
惊魂未定的众人慢慢平息了下来,昏倒的殷流光和赵国公夫人被送进了凉亭,知意跟在后面守在殷流光身边,但奉御还迟迟未到。
太子妃不免有些焦急。
正在这时,亭外传来慌乱的声音:“殿下,姑姑和四娘她们如何了?”
太子妃转过身去,瞧见来人,道:“世子,襄王殿下,你们怎么都来了?”
祁承筠来不及答话,见姑姑跟四娘都闭着眼躺在榻上,三步并两步奔了过去查探她们情况,心急如焚。
“恰巧在附近,瞧见这边乱作一团,便来看看出了什么事。”商遗思没动,言简意赅对太子妃道,太子妃点点头,扭过头看向躺在左右榻上的两人,叹了口气:“那妖蛇……今日出现在了花宴上,我只当是寿昌看花了眼,可今日我也在,瞧得分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