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娘,我知道事到如今,我已经没有资格要你我的婚约继续下去……我也知道,你从来都没有喜欢过我,你利用我,只是为了逃离殷家。”
“但都没关系,我喜欢你就够了,我会对你好,精诚所至,金石为开,慢慢地你也会喜欢上我,我们会像世间最寻常恩爱的夫妻那样度过一生。”
“可是如今……”他凄惨一笑:“四娘,就这一件事,算是看在我们定亲一场的情分上,你能不能……让我遂一次愿?”
祁家背负了叛国的罪名,他如何还能苟活于世,为今之计只有一死了之,也算是替阿耶为那些枉死的忠魂赎罪一二。
可殷流光却皱了眉,少见地生气。
“你死了就是赎罪了吗?”
见祁承筠愣了愣,她又加重语气重复了一遍。
“你死了,那些四年前死在风罗的将士们的家人,就能够得到你的赎罪了吗?”
“他们还是一样,痛失至亲,那些都是家里最年轻强壮的壮丁,没了他们,只靠着朝廷的抚恤金,他们这辈子只能过着捉襟见肘的生活,妻子需要一人承担两个人的农活,儿女蹒跚学步就要帮着家里做事,你一死了之,说着赎罪,只不过是自私懦弱,不敢承担他们的悲伤和怒火罢了!”
被她劈头盖脸一顿骂,祁承筠苦笑:“家产全数被没入官府……就算我有心想做些什么,也无能为……”
“那就活下去。”殷流光打断他满是苦涩的话语:“世子,你才华横溢,胸藏锦绣,明年的进士科,我赌你会是魁首,到时成了状元郎,自然青云直上,有能力为将士的家人们做些什么。”
“只要你活下去,就算此刻一无所有又如何,前路有那么多未知的风景,总有值得你停留的。”
祁承筠默然良久,久到床畔的一根蜡烛燃尽,红色的蜡泪滴落在金桐的烛台上,蜿蜒似血痕。
终于,他眼底有一星微弱的光芒被重新点燃,他伸出手,握住殷流光,低声道:“阿耶从前总逼我上进,总说我不够聪敏,不如望尘,我身边的那些朋友,嘴上逢迎,说即便不靠家里荫庇,我也能科举及第,但我知道没一个人真的相信我可以……四娘,只有你真的读过我写的诗文,也只有你相信我。”
“四娘,如果到时……我真的进士及第,那个时候,你还愿意做状元夫人吗?”
他目光殷殷地望着殷流光,等待着心上人的答案。
殷流光张了张嘴,最终将手从他的掌心抽了出来,看着她的动作,祁承筠的脸色慢慢灰白。
“世子,我祝你此生当如劲竹,不折不挠,永远一身潇然,傲立春风。”
“只是春风之中,不会有四娘……是吗?”
“……是。”
师父真的为她挑了整个长安城最好最温润的夫君,只可惜她试过了,他不是殷流光喜欢的郎君。
她骗了他的心,这些日子为他前后奔走,还他一条命,也算是恩怨两清。
殷流光从房内离开,关上门转身,却被站在庭院里的人吓了一跳。
“大王你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香灰尽散
商遗思白袍素冠,目如沉潭,沐浴在不染尘埃的月光下,整个人都像是一把落满霜雪的素剑。
“本王以为你会答应。”
“祁承筠已经不是金尊玉贵的世子了,我为什么要答应?”殷流光站在台阶上,跟商遗思遥遥相望。
“没了世子妃的位置,你就只能回殷家。夜神司寻踪觅迹的本事并不差,本王劝你回去之后,好好做人,不要再肆意妄为。”
殷流光摇头,走下台阶。
已是隆冬,地上结了层薄薄的凉霜,北风峭寒,她没有穿披风,在商遗思面前站定,耳朵冻得红红的,仰头看他。
“我不想回殷家,我想留在襄王宅,继续做大王的暗哨乌鸦。”
她露出十分坦然的笑脸。
“为了还债,我骗过大王一次,但大王从头到尾算计了我不知多少次,我们也算是扯平了,不如我们重新开始?”
她早就盘算好了,要是回了殷家,就算她有变化乌鸦的能力,也攒不够钱做金仙铃,外头更是有夜神司暗中搜捕方外兽,轻易出去不得,没有金仙铃护体,她不知道何年何月才能带着知意从殷家脱身。
但要是继续给襄王做事就不一样了,只看默玄和君平平时的衣着打扮便知道,商遗思对他的手下待遇都很不错。
在他手底下干,肯定比继续回家做殷家四娘有前途!
而且,他既然能庇护默玄和君平不被夜神司找到,自然也有能力庇护她。
殷流光的算盘打得啪啪响,而且她也很自信,商遗思不会拒绝。
默玄机灵却要跟随他在金吾卫中值守,无法随心所欲在长安城打探消息。
君平阴郁寡言,白蛇巨蟒都可幻化,更有蛇毒傍身,杀伤力极强,却总是一意孤行,缺少变通。
他手底下,缺一个能为他既能打探消息,又能快速分辨出哪些消息对他有利的人。
除了她这只乌鸦,还有谁最适合?
商遗思垂下眼帘。
自深秋至隆冬,明明才过了几个月,却好像漫长得有些刻骨铭心。
侯府中发现她腕间伤口时的下意识举动、琼池楼的软榻上,她窃走他鱼符时,看到她扬眉笑得满室生灿时,他心底那丝怔忪。
她那些巧笑倩兮的算计,真真假假的笑容,发现被骗后立刻报复回去的决绝……每一种模样,每一个表情,他竟然都清楚地记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