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此当看见显然喝了酒的男人从车上下来时非但不需要搀扶,甚至脚步稳健面色如常,许一一不免几分讶异。
男人身材高大,站直比许一一高半个头还不止,他肩膀平直开阔,质感卓越的西装三件套将他的身型勾勒得如同模特般挺拔利落,即便酒精使他神志缺几分清醒,他依然眉目明净,不显醉态。
这家酒店是老牌五星酒店,往来的达官显贵不计其数,许一一接待过的所谓富商阔少也不少,可平心而论,能称得上气质斐然的只有眼前这一位,光是站在那里,就让人联想到“矜贵”这个词语。
后备箱有一个28寸大小的行李箱,提手上捆着航空托运的信息条,外航,看来是从国外回来,刚下飞机就被带上了酒桌,这会儿来酒店过宿而不是回家,大约也有不想影响家人休息的原因。
把行李放到推车上,许一一正欲询问是否直接把行李送到房间,从副驾下来的助理模样的人就上前一步,说把行李送去礼宾部即可。
许一一应下,绕行至另一边去推行李车,忽然一只手伸到面前,连同一张钞票。
是一只极其漂亮的手,甲盖圆润,指节修长,顶灯充足的光线让许一一几乎能看见手背上分明的指骨和交错的青筋。
连那张作为小费的钞票都被抢去了风头,许一一望着男人的背影,直到他消失在电梯里,直到身旁传来杨陈杰聒噪的声音:“靠,美元,还是一百美元!今天让你赚到了……”
回过神来,许一一低头望去,手里的钞票簇新,仿佛还带着似有若无的温度。
是他的体温吗?许一一不确定,因为从停车到进酒店短短的一分多钟里,那男人没有将视线停留在任何人身上,哪怕一秒钟。
“我就说吧,这个人清高得很,谁也瞧不上。”
听完许一一剔去细节的简单讲述,裴易阳一拍桌子,“而且他心狠手辣,把那谁娘儿俩流放到国外,生活费都不给,怎么说也是亲兄弟,哪儿那么大仇?”
许一一看向卫生间方向,里头水声作响,展炽正在洗澡,应该听不见。
他们豪门的家族恩怨许一一管不着,他把一百美元从裴易阳手里抽走,夹进笔记本里,合上:“你今天怎么有空过来,不是说这几天先不要见面吗?”
裴易阳从自己带来的水果里拿了个橘子剥开:“放心吧,我走路来的,还戴了帽子口罩,就算有人跟踪也跟不到你这里。”
许一一将信将疑:“你那二手车呢?”
“别提了。”裴易阳塞几瓣橘子进嘴,“行动第二天就被交管局拖走了,不仅罚了款,还拘留了我半天,真够倒霉的。”
“这算什么倒霉。”许一一说,“没有因为入室盗窃被抓已经够幸运了。”
虽然许一一总觉得这事不应该这么简单地翻篇,当中可能发生了什么他们不知道的事,比如展念房间外的监控拍下了一切,只是他懒得追究,拖走裴易阳的车“小惩大戒”。
没有把这个猜测说出来,是因为裴易阳绝对不会相信。在裴易阳眼里,展念永远是那个好吃懒做需要他保护的笨蛋少爷。
吃完橘子,裴易阳问:“话说,这几天有没有人找上门来?”
“没有。”许一一说,“要是被找上门,我还能好端端坐在这里吗?”
裴易阳“啧”了一声:“看来这位昔日的展家大少爷如今没有价值了,都没人找。”
许一一也剥了只橘子,极有耐心地清理上面的白络:“那撕票吧。”
裴易阳手一抖:“咱能不把杀人的事说得跟切菜一样轻飘飘吗?”
撕是不可能撕的,只能找个机会把人送回去。
裴易阳这次来,主要还是为了慰问许一一,毕竟那么大个孩子丢给人家养,换做谁都不乐意。
“我那边的情况你也知道,单位安排的宿舍人多嘴杂,万一被人发现了……”
“我知道。”许一一垂着眼,语气有种理所当然的平静,“没事的,你别觉得对不住我,当年要不是你还愿意管我,可能我早就横死街头了。而且如果真出了什么事也是抓我比较好,反正我坐过牢,不差这一次。”
提及往事,两人俱是沉默,气氛一时低迷。
突然卫生间门开启,蒸腾的热气中探出一颗脑袋:“好香啊一一。”
许一一已经懒得纠正他说话总是要带上自己的名字的坏习惯,把在手上盘了好久的橘子递过去。
卫生间与餐桌距离不远,展炽伸出手接橘子,看见自己不着寸缕的胳膊才意识到还没穿衣服,飞快地收回手,关上门,隔着门板传来闷闷的一声:“谢谢一一。”
围观全程的裴易阳啧啧称奇:“他还怪懂礼貌的。”
随后又摇头,“果真是个傻子啊,难怪都没人要把他找回去。”
许一一的想法和裴易阳截然相反,虽然没有依据,但他觉得展炽一定会回去,就算没人找也会自己回,时间早晚的问题。
把裴易阳送到楼下,两人单独聊几句。
对于把人丢给许一一,裴易阳始终于心不安:“要不我在外面租个房子,再雇个人看着他……”
“你也不怕别人报警?这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许一一反过来安抚裴易阳,“他就算是个傻子,也是有钱人家的傻子,我帮他逃离他不想回的那个家,好吃好喝地养着他,也能算他的半个恩人吧,等以后他不傻了,夺回属于自己的一切,怎么也得好好报答我,至少让我财富自由不用再继续工作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