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身看见许一一还在店里看折叠床,此刻正躺在一张床上测试睡感,展炽安心地转过来,蹲下的同时摘掉墨镜和口罩,伸长脖子从小房子侧面开的窗户往里看。
看了一会儿,听到一阵不紧不慢的脚步声,在他身旁停下。
展炽偏过头去,入目的先是一双干净锃亮的皮鞋,往上是一身裁剪得当的长款大衣。
许一一衣柜里没有大衣,他说大衣不保暖又难打理,是家里有地暖、不需要出门挨冻的富人穿的,所以展炽现在也不喜欢大衣。
再往上是一张微笑着的脸,展炽下意识皱眉,流露几分被打扰的不悦。
这表情落在旁人眼里等同于嫌弃,展念冷哼一声:“都沦落到这地步了,臭脾气还不知道收一收。”
展炽像是没听见,也有可能是没听懂,扭头继续盯他的小房子。
展念也蹲下来,凑近展炽耳边,说悄悄话般地:“来的不是张叔,你是不是很失望?”
语气十足的幸灾乐祸,不过展炽早已习惯,并无任何反应。
“在家没人救得了你,到了外面更没人能帮你了。”展念接着道,“我是不介意让你在外面多玩几天,反正到时候有的是办法让你回不来。”
展炽恍若未闻,半颗脑袋已经探进窗户里,研究里面的陈设。
受不了一再被无视,展念抓住展炽的衣领用力一拽,迫使他看着自己。
对视的那一刻,展念微微一怔,那双漆黑的瞳孔如往日般沉静冷漠,让他想起从前被无视的许多个瞬间。
“你——”
“你也喜欢这个小房子吗?”
稚童般的话语让展念回过神来,展炽没有表情地看着他,正颜厉色道,“是我先看中的,你不可以跟我抢。”
停顿几秒,展念笑了。
他松开手,站起来,自嘲般地自言自语:“我可真是……跟一个傻子较什么劲。”
市场终日繁忙,行人络绎不绝,交谈声,讨价还价声历历在耳,装载货物的板车轮在地面碾压出隆隆的闷响。
这场景让展念想起小时候住过的地方,一排临近菜市场的低矮砖房,糊满油渍的玻璃窗形同虚设,每天清晨五点总是能准时闻到剁鱼的血腥气和杀鸡拔毛的味道。
再也待不下去,走之前展念弯腰,丢下一句:“别忘了你的命捏在我手里,趁早把老头子留下的东西交出来,不然保不齐哪天我一个不高兴,就送你去和你妈团聚。”
回去的路上,许一一化身家长,训斥差点跑丢的展炽。
“让你跟在我后面不要乱跑,你是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听进去了。”
“那手套绳子怎么会断掉,不是你给扯断的吗?”
“我没扯,它自己断的。”
“我戴了好几年都没断,怎么到你手上就断了?”
“不知道。”
许一一一口气差点没上来,心说这孩子真倔啊,承认错误就能解决的事,非要跟人犟到底。
难怪裴易阳说他为人清高不好相处,一个人就算变傻了,性格底色也不会变,眼下算是彻底暴露本性。
本着大人不跟小孩一般见识的伟大格局,许一一不再追究,一直到家里都不发一语。
展炽也不吱声,许一一去上班时他也不像之前把人送到门口,也没有说那句“早点回来”,而是坐在自己的地铺上背对门口,双手抱膝,一副生闷气的样子。
应该是我生气才对吧?许一一气呼呼地想。
吹了一路冷风,到酒店时已经冷静下来。于是许一一整晚都在思考该如何处理这场矛盾,他又没做错,让他道歉是绝对不可能的,让展炽道歉好像也有难度,怎么办,就这样继续冷战吗?
今晚酒店也门可罗雀,同事杨陈杰给女朋友打完晚安电话回来,“嘶”了一声:“干嘛啦,从上工起就一脸苦大仇深。”
许一一向他请教:“如果你跟朋友吵架了,谁也不肯认错,互相都不想跟对方讲话,该怎么打破僵局?”
杨陈杰挑眉,一副“我懂”的样子:“女孩子嘛耳根子都很软的,顺着她爱听的话,耐心点哄哄就好啦。”
“这么简单?”
“嗯嘛,你要是不放心,再买点她喜欢的东西表现一下诚意。”
许一一受教,刚要说“可是我朋友不是女孩子”,想问问这招是否男女通用,杨陈杰又从怀里摸出手机,一面接起来一面往大堂方向去:“喂,宝宝……都过去三分钟了,我也想你……”
早上九点,许一一抵家。
上了一夜的班,多大的气也消了。开门看见餐桌上的台灯依然亮着,揉着眼睛的大宝宝从地铺上坐起,顶着潦草的头发懵然地看向门口,许一一竟开始谴责昨天的自己——孩子一个人在家已经够可怜了,怎么会有人舍得责怪他?
人有时候连过去的自己都无法共情。
虽然还是不知道应该说点什么做开场白,许一一把手里提着的早餐放到桌上,倒拎起另一只手里的大号塑料袋,把里面的东西倒出来。
床幔式的帐篷安装简单,几根木棍插进连接件撑开,再把布料盖上,绳结扣紧,便大功告成。许一一愣是在在已然无处落脚的客厅角落找了块空地,把餐桌和斗柜往门口挪了挪,刚好将尖顶小屋形状的帐篷塞进去。
展炽全程睁大眼睛,像观看魔术表演一样看着许一一给他“变”出一座小房子,屋顶是蓝白格子花纹,侧面的圆窗中间画一个十字,正是他昨天在市场上研究了好久的那款。
许一一用余光瞥一眼展炽的表情,就知道这礼物送对了。不枉他下了夜班又跑去杂货市场,照着卷帘门上的电话把老板从床上挖起来,然后费尽口舌还价,才以合适的价格把这华而不实的东西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