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像那个名叫赵驰原的同事,自打听说他坐过牢就开始躲瘟神般地躲着他,一直到下班都没出现在他周遭三米范围内。
然而展炽只是“哦”了一声,仿佛早就洞悉一切:“你是不是又想把我吓跑?”
许一一傻眼,心说这孩子怎么回事,以为我在开玩笑吗?
“你不怕我吗?”许一一梗起脖子,自以为凶神恶煞地瞪圆眼睛,“我刚才对你那么凶!”
展炽完全没被吓到,比听灰姑娘的故事时还要淡定。
声音也极为平静。
“你不会无缘无故杀人。”他看着许一一,一字一顿道,“你这样做,一定有不得不这样做的理由。”
玩弄
许一一长这么大,头一回见如此不按常理出牌的人。
还是个小孩人。
“可是无论如何也不应该杀人,这是违法行为。”
许一一说完才猛然意识到,当年的一位警察曾对他说过同样的话。
那是一位办案多年经验丰富的老警察,纵然经手的大案奇案无数,论性质恶劣程度许一一的过失杀人案在他眼里也排不上号,可在通过调查了解前因后果之后,老警察也不免为许一一感到惋惜,他认为这件事本不该发展至此,还有很多可以解决问题的办法,为此搭上大好的前程更是不值。
事发后许一一的小姨妈来监狱看他,一边擦着眼泪一边表达了类似的可惜,说你还在念书呐,成绩也蛮好的,何苦为了一个人渣毁了自己的人生。
然而比老警察和小姨妈少活二十来年,甚至又变傻倒退了二十年的展炽却给出不同的看法。
“当然了,这样做是不对的。”展炽说,“可是我刚才说了,如果是你的话,一定是因为没有更好的办法,所以不得不这样做。而且警察叔叔已经惩罚过你了,以后不要再违法就好了。”
许一一微微一怔,为这份不知全貌但“如果是你的话”的理解,为这份只存在于孩子的世界里一切都可以重新来过的“不替你惋惜”。
三年的牢狱生活,许一一也曾无数次思考过究竟值不值得,可是人无法知道认知以外的事,以他身边的人为例,能够获得的最好的前程,大概就是像裴易阳那样考入名校,出国留学,然后找到一份高薪工作,成为邻里乡亲们口中“有出息”的孩子。
可是只要那个人还活在世界上,许一一就不可能安心地生活下去,更无法挣脱捆缚在身上的无形枷锁,奔赴所谓的光明前程。
闭上眼睛,似乎还能看到妈妈苍白干枯的面孔,手心还残留触摸她手背时的冰冷温度,许一一颤抖着深吸一口气,将波澜迭起的心绪稍微平复。
耳畔传来展炽的声音:“你在难过吗?”
许一一睁开双眼,松开不自觉握拳的手,掌心已满是冷汗。
他摇了摇头,停顿片刻又点点头。他已经是个大人了,却还是不想在小孩面前故作坚强:“嗯。有点难过。”
下一秒,一只宽大温暖的手搭在了许一一头顶,很轻地揉了揉他的头发。
“不要难过了,一一。”展炽说,“下次别再让警察叔叔抓去坐牢了。”
许一一勾了下嘴角,心说这孩子可真会说话。
“对不起,一一。”展炽接着道,“以后我不会再让水龙头漏水了。”
许一一直接破涕为笑:“漏不漏水是你能控制的吗?”
展炽拿过放在桌上的账本:“用我剩下的钱买新水龙头,就不会漏水了。”
说着态度诚恳地把笔一起推到许一一面前。
许一一接过账本却没翻开,而是放回原位:“你刚才帮一一卖废纸了,买新水龙头的钱刚好抵消。”
展炽点点头:“谢谢一一。”
语气沉稳淡定,似乎没有很高兴,不过许一一还是注意到他眼眸微弯,唇角也扬起不甚明显的弧度。
本以为危机解除,总算能上床休息,刚要站起身的许一一被展炽叫住。
“一一还没有道歉。”收起笑意,展炽重新变回严肃的小大人,“做错了事就要道歉,无论好人还是坏人。”
说的是许一一回到家不分青红皂白就把展炽训斥了一顿的事,许一一还当这事在他的服软示好下已经翻篇了,没想到孩子如此较真,居然还要他道歉。
多少有点丢脸,然而许一一理亏在先,只好顾左右而言他:“那我道歉了,你就会原谅我吗?”
“当然。”展炽脱口而出,“每个人都会犯错的,不犯错,怎么会知道怎样做才是对的?”
许一一愣了一下。或许是因为出生在贫困家庭,自打懂事起他的试错成本就极高,人生中的大多数的重要转折甚至不给他选错的机会,所以如此简单的道理,竟需要从一个小孩的口中得知。
原来人是可以犯错的,错了之后再去寻找正确的做法,从头再来一遍好了。
只要地球还没毁灭,只要人还活着。
忽然之间想通许多事情,堵在心口的混沌浊气也消散大半,许一一看着展炽,拿出比参加入职培训时还要端正的态度:“双双,对不起。我不该在没把事情弄清楚前责怪你,更不该迁怒你,把不好的情绪发泄在你身上。”
“没关系啊一一。”展炽终于又笑了,开口也恢复成熟悉的童言稚语,“知错能改就是好孩子,双双不会生一一的气。”
这回是真的不生气了,说完就打着哈欠往帐篷里钻,钻到一半扭头:“来呀一一。”
熊宝宝被晾在阳台上,许一一主动肩负起陪睡的任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