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立本站在中院那三间厢房门口,手上全是汗,不自觉地在裤子上蹭了又蹭。
宁悦站在他身边,也不催他,唇边泛着笑意,倒是出来泼水的刘婶看见了,笑着打趣:“进去啊,这孩子,是高兴坏了?”
“对对,进去。”肖立本喃喃地说,鼓足勇气,抬脚上了台阶,推开门,里面一览无余,空空荡荡。
龚老师搬家的时候什么也没留下,只有墙壁上那些灰尘勾勒出的原先家具的痕迹还可以看出从前这里的温馨。
肖立本在屋子里逡巡着,像是急不可耐地要确认些什么,他突然眼睛泛起亮光,走进左侧的卧室,急急地说:“宁悦,我记得这里!每年生日的时候我妈让我贴墙站着,她在我头顶划一道线——”
声音戛然而止,肖立本呆呆地看着空白的墙壁,岁月荏苒,几次粉刷整修,现在墙上什么也没留下。
宁悦从后面跟上来,默默地握住了他的手。
“其实……我现在也没有那么高兴了。”肖立本低声说,“以前,我睡水泥管子睡桥洞的时候,梦里无数次回到过这个家,梦见我妈还在,对我笑,醒来我就想,赚钱真难啊,什么时候我能挣到钱把房子买回来就好了,我得多开心,但刚才我站在这里,突然明白一个道理,我妈没了,这个房子就不是家了,就算我把当时所有的东西都买回来,还原成从前的模样,这里也不是我的家了。”
“肖哥。”宁悦安慰地握紧他的手,轻声安慰,“家的意义在于这四面墙、这天花板,都曾经见证过阿姨和你一起生活的模样,它们也会继续看着你在这间房子里开始自己的新生活,你会重新有一个家的。”
猝不及防的,肖立本转身死死地抱住了宁悦,眼泪一滴滴渗入宁悦黑发当中,闷声说:“宁悦,谢谢你,有你在真好。”
搬家
说到搬家,其实两人都没什么家当,肖立本面对空荡荡的三间房,拿着他的小黑本,一笔一划认真地记录:“这里要放个桌子,这里放一张床,再打两个架子放工具。”
宁悦抱着手倚在房门上,微笑着看他忙来忙去,肖立本察觉到他的视线,回头看着他傻笑:“你有什么想法?说出来嘛,这也是你家。”
“那可谢谢你了,我还以为没我的份呢,三间屋子,一间做客厅,一间放工具,一间是你的卧室,我睡哪儿?”宁悦揶揄道,扬起下巴指了指他手上的小本子。
肖立本一步窜过来搭着他的肩膀,眯起眼嘿嘿地笑着:“当然跟我一起睡,一张床就够啦。”
“去!以前那是没办法,只能挤在一起,现在我才不跟你睡呢,你睡觉不老实。”
“哪有你不老实啊,你忘啦,你还把我踹下床过呢。”肖立本抱住他耍赖,“嫌挤?那我们就去打一张超大的床!总之还是要睡一起。”
热乎乎的身体像大狗一样拱在怀里,宁悦忍不住笑了,黑眸定定地看着肖立本,轻声问:“开心吗?”
肖立本用力点了点头。
“终于住上自己的房子,有家了,肖哥,你的愿望也算实现了吧?”宁悦声音放得很柔和,肖立本却嗅到一股不妙的味道,他疑惑地看着宁悦的脸,试图从上面找出端倪。
“以后啊,你就住在这里,陪着太婆,照顾她,帮她干活儿,太婆对我们有恩,无以为报,只能让她老人家晚年过得舒心一点儿。”宁悦轻声叮嘱,“钱我会按月寄回来。”
“等下!”肖立本瞪着他,“你说这话,好像我是那个……留守妇女一样?什么叫钱会按月寄回来?”
宁悦叹口气,淡淡地说:“你要是不放心,临走的时候我会把你的那一半给你。”
“我没有不放心,早说了钱归你管,但什么叫临走?你要走哪儿去?”肖立本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明明一切都在向着好的方向发展,他马上就要和宁悦在大房子里开始新生活了……
为什么宁悦要走?他要离开自己?
“我要去深城。”宁悦平静地说出让肖立本五雷轰顶的话。
深城,是未来建筑业的奇迹,是所有民工心向往之的地方,在那里,海边荒野上高楼大厦如雨后春笋拔地而起,以‘两天一层楼’的深城速度在中国建筑史上留名,是真正由无数民工双手建造出来的的钢筋水泥森林。
这时候的深城,虽然不是一张白纸,但也留着大片空白,只等着他去把握机会。
宁悦的眼睛亮得灼人,也刺伤了肖立本的心,他呐呐地问:“深城……是什么地方?”
“是可以让我大展拳脚的地方,当然,也可能一败涂地。”宁悦坦诚地说,“我们现在拥有的五百万,在深城不值一提,就像一艘小船驶入大海,也许满载而归,也许一无所获,更糟的是遇上风浪船毁人亡。”
“不去不行吗?”肖立本不死心地问,“咱们就在阳城多好呢?可以继续找工程,盖楼,我也很喜欢的,我可以帮你……”
他看着宁悦的眼神,声音渐渐低了下去,悲哀地发现虽然他和宁悦朝夕相处,夜里睡在一张床上,算是亲密无间,但宁悦心里总有个角落是他触碰不到的,就像如今宁悦眼神里的光彩,是他从来未曾见过的。
肖立本哽咽着做出最后的努力:“你忘了吗,我是你的项目经理啊!”
宁悦宽容地看着他,像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声音也放得很低很柔:“肖哥,这五百万来得并不清白,我骗了人,以后也免不得被人下套,留在阳城就会陷入无休止的纠缠当中,对,我知道,太婆认识了不起的人,可以帮我们,但肖哥,太婆这把年纪了,不能为了我们把一辈子的脸都撕下去,上次她替我伪造身份落户,我就看出来她是不情愿去求人的,那时候我太弱,没有办法,以后的事不必麻烦她,太婆只要安享晚年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