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许是积怨已久,张小英连珠炮地说了一串,停下来,用期盼的眼神看着宁悦:“宁哥,现在可以还我清白了是不是?”
宁悦的心里两股力量在对抗着翻涌,他张开口,自己都觉得自己的声音很陌生:“小英,没用的,如果你现在拿着金项链回去,他们只会更加认定是你偷的。”
张小英迷茫了,急迫地摇着头:“你可以给我做证的呀!”
“他们会觉得是我们串通好的。”
“还有那个老板……”
“他收取贼赃,你觉得他会承认吗?”
一连两条路都被堵死,张小英本来明亮的眼睛黯淡了下去,她低下头,哽咽着问:“所以……兜了个大圈子,最后还是不能证明我清白?”
宁悦看着她无助的样子,心里的声音差点冲破喉咙喊出来:对不起,我需要这条金项链去做局,所以只能无视你的冤屈,让你继续背着这个罪名。
他从来没有像这一刻清晰地觉得:原来我是个坏人。
宁悦掏出手帕,连同里面剩下的四十块钱一起塞到张小英的手里:“小英,我不能保证什么,但我发誓,这条金项链一定会用在最恰当的地方,所有污蔑你、伤害你的人,都会为之付出代价,你相信我。”
张小英抽泣了一阵子,粗鲁地抓起手帕擦了擦眼睛,连钱揉成一团重新放回宁悦手里,抬起头,脸上哭过的痕迹犹在,却露出一个坚强的微笑,用力点了点头:“我明白的,宁哥,你不会无缘无故带我来认这条金项链,你一定是要做什么大事,没关系,我等着,你……你是个好人,我堂哥也这么说,我相信你!”
宁悦一路上都心神不安,兜里揣着的金项链像是一块炭火,细密地啃啮着他的手掌,张小英全然信赖的脸庞在他面前晃动,有那么一瞬间,他都有些动摇了。
但是很快,那些不切实际的温情幻想就被他坚定地从脑海里驱赶出去。
放弃是不可能放弃的,就算他愿意,周明轩和王拴柱这对父子都不会愿意,他们会像潜伏在暗处的毒蛇一样伺机而动,在最意想不到的时候窜出来咬自己一口。
上辈子他做了好人,结果坠楼横死。
这辈子他做不了好人,那就不做。
宁悦打定主意,走进小院的时候,心又不由自主地柔软起来,院子里横七竖八地拉着晾衣服的麻绳,上面挂满了紫红雪白的茄子,晒干的咸菜缸整齐地靠墙码好,地面报纸上满满铺着嫩黄瓜,蔬果特有的清香溢满了整个庭院。
肖立本搬了把林婆婆的竹靠椅坐在正中间,仰着头,张着嘴,睡得人事不知,膝盖上小花猫蜷成一团,柔软的肚皮微微起伏着,脚下则趴着小狮子狗,毛色雪白,微风吹过,头顶的一撮毛迎风摆动。
人闲酣睡,肥狗胖猫,一副岁月静好的模样。
宁悦走过去,俯下身,专注地看着沉睡的肖立本,他清醒的时候人畜无害,睡着了却显得五官锋利,眉目间自带一股锐气,并未被苦难的生活消磨。
“问心无愧真是个好境界。”宁悦端详着,发出一声喟叹,“怪不得他能睡得这么死。”
“唔?”肖立本听到声音,勉力睁开眼,砸吧着嘴问,“金项链买好了吗?女朋友满意不?”
“骗你的。”宁悦直起身子,把布包里的坏照相机丢到他怀里,“你会修吗?我有用。”
肖立本接住相机来回翻弄了半天,摇摇头:“我不会,不过我认识修电器的,什么时候要?”
宁悦端起他摆在旁边装着凉白开的大海碗,痛快地喝了几大口,压下心头那股焦躁丛生的野火,想了想才说:“尽快吧。”
“好嘞!”肖立本从竹椅上蹦起来,笑嘻嘻地说,“这可是个稀罕玩意儿,我顺路去买两筒胶卷,修好了,咱先在院子里拍一张!留个纪念!”
望平街果然藏龙卧虎,肖立本说三十一号院住着个号称万能修的万师傅,是电子厂的退休工人,在他死皮赖脸的插队下,第二天就把修好的照相机拿了回来。
拗不过肖立本,宁悦和他站在小破屋门口,端端正正地照了张合照,一人抱着猫,一人抱着狗,脸上都浮现出傻气的笑容。
其实也是刘燕子照相技术太菜,ng的次数太多,让两人本来自然的笑容拍出来都变得僵硬了。
“借我玩玩呗?”刘燕子摆弄着照相机,有点眼馋,“马上毕业了,正想跟同学多照几张留纪念呢。”
肖立本赶紧拿回来,哄着她:“我和宁悦还有正事,回头借你,现在不急啊。”
“你俩能有什么正事……”刘燕子突然顿住,鬼鬼祟祟地问,“肖立本,你是不是发财了?乖乖,这都是林婆婆的金子换的?”
一提到这个,肖立本眼神就飘忽起来,他大声咳嗽几下,佯装生气地说:“瞧不起人?我能用太婆的保命钱吗?这破相机二手的便宜货,哎,你别往外面说去。”
刘燕子心领神会地比了个ok的手势:“晓得了,小市民的劣根性,气人有笑人无嘛,放心!我连我妈都不说,那……到时候你可得借我——再送我一筒胶卷!”
肖立本头大地满口答应着把她送走,数了一下胶卷的张数,兴致勃勃地对宁悦说:“来,你摆姿势,我给你多照几张?”
宁悦劈手一把夺过照相机,冷静地指挥他:“别玩了,干正事去。”
中午十二点,阳城实验中学高中部的门口,穿着蓝白校服的学生们犹如开笼的鸟雀,扑啦啦地飞出来一片,迫不及待地奔向四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