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立本惊愕地抬头,嘴唇哆嗦着,半晌才说:“不……不是的。”
“不是你?”林婆婆停住了扇扇子的手,身体前倾,目光炯炯地逼视着他。
“我……我不是有意的。”肖立本大汗淋漓,眼眶发红,被看得心慌意乱,几乎是带着哭腔否认,“他要把鞭炮绑在砖头和瓦块的尾巴上,炸它们炸着玩儿……我赶他走,他又爬墙进来了,扯着狗腿往外拽……我就提了一句!让他到前院去吓人玩,就一句!我怎么会知道!”
肖立本说不下去了,把头深埋下去,愧悔的泪水滴在了地上,小花猫迷惘地看着,主动凑过来扒住他的裤腿,担心地喵喵叫。
肖立本一把搂住小猫温热毛绒的小身躯,把脸埋在里面,身体剧烈地颤抖着,死死咬着牙不发出一点声音。
他没看到,林婆婆注视着他的眼神里,充满了遗憾和同情,却也带着一丝丝凛然。
“宁悦刚被你捡回来的时候,满脸写着怨气,眼睛里都能长出刀子来,阴沉得好像随时要捅谁一刀,我想,这孩子太有心机,会带着你学坏的。看到你们俩好得离不开,我只能把他落在我这边的户口上,总也留了点羁绊,想着有你在身边,他总有个挂念,不会坏得无可救药。后来,你扳着他,一点一点的走正了路,我看出来,宁悦骨子里其实是个善良的人,我才放了心。”
林婆婆抬起蒲扇,用力打在了肖立本的头上,厉声道:“现在我觉得你倒是让我不放心了!你将来要做坏事,不要连累了宁悦才好!”
肖立本受惊地抬头,一双眼睛血红,大声分辩:“太婆!我不会做坏事的!这次是意外,我不是有意害人!我更不会连累宁悦!”
“但愿吧。”林婆婆疲倦地闭上眼睛,挥挥手,“既然你也知道是个意外,从此就不要再提,更不要做出这副失魂落魄的鬼样子!做就做了,有愧于心你就去自首!无愧于心,你就给我好好地站着做人!”
肖立本抱着猫,慢慢地站直了身体,垂着头低沉地说:“我知道了。”
“去,洗坛子。”林婆婆眯着眼,看着肖立本沉默地开始搬运坛子,那高大的身影似乎和记忆里什么人重合了。老了就是这点不好,总觉得眼前的事都发生过,人都带着熟人的味道,正在经历轮回一样。
她慢慢摇着蒲扇,无声地叹着气:本来以为肖立本会成为带着宁悦向上向善的一个指引,但她错了,宁悦反而是拴着肖立本不让他堕入黑暗的扣子才对。
挑了一个好日子,宁悦跟文老师去房管所办理过户,因为是私有住房,不必补差价,各自交了契税就顺利办了手续。
把装着厚厚一叠钞票的信封交给文老师,见她数都不数就要装进包里,宁悦提议:“还是当面数清的好。”
“算了,我信得过你们。”文老师摆摆手,“再见了。”
宁悦看她走出了一段路,突然不顾一切地追了上去,气喘吁吁地说:“文老师!我还有话要说。”
“你说。”文老师诧异地看着他。
宁悦握紧拳头,闭了闭眼,未来他看到的一切在脑海里飞快旋转,化成无数碎片,他生怕自己后悔,把心里的话飞快地说出口:“美国没有那么好!如果有机会,你还是回国吧,未来的中国会发展得很好,很先进,国外有的我们都会有,这片土地不会比其他任何国家差的!”
他盯着文老师加重语气:“尤其是,不要出卖自己的婚姻。”
文老师一下脸就变了,生气又怀疑地瞪着他:“你怎么知道?!”
“托福考试一年只有四次,最近的一次在九月。”宁悦又指了指她的右手,那里新添了一枚纯金戒指,比她还给龚老师的那枚素圈起码重了五六克。
文老师下意识地把右手背到身后,苦笑着说:“你还真心细,是的,我远房亲戚给我介绍了个开餐馆的华侨,接触下来,他为人还行,我……我也不是痴迷爱情的小姑娘了。”
“不是为了什么爱情,是为了你自己!”宁悦言辞激烈地说,“你上过大学,受过高等教育,难道就为了在夫妻店里当个收银的老板娘吗?去了美国你可以继续深造、读大学、考学位,那是完全不一样的路,你的人生也会不一样的!”
文老师惊讶地看着他,宁悦自知失言,退后一步对她微微鞠了一躬:“交浅言深,是我放肆了。但请你认真考虑一下,文老师,希望我们还能有再见面的一天……也许不在望平街,不在阳城,但是在中国。”
说完这些话,宁悦转身离开,文老师呆呆地看着他瘦削但挺拔的背影,直到看不见了,心里一动,拉开包,拿出那个信封,用手摸了一下厚度,确实是四千块该有的。
宁悦要她当面点清,是什么意思?
鬼使神差的,文老师还是打开了信封,触目所及的第一眼,她就愣住了。
厚厚的一叠钞票没错,却是绿色的。
宁悦给她的买房款,不是四千块人民币,而是四千美金。
她都可以想象到宁悦和肖立本在黑市筹措这笔巨款的辛劳和艰难,加上宁悦刚才的话,终于明白过来:信封里装的不是钱,是他们尽力给自己打造的一条退路。
文老师觉察到的时候已经泪流满面,她慌乱地伸手去擦,眼泪却越来越多,终于她抑制不住地蹲下身,在路边毫无形象地大哭起来。
父母双亡,丈夫又背叛了自己,文静秋在离开中国之前感受到的最后的善意,竟然是来自两个萍水相逢的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