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边的混乱,终于引起了正在脑海里统筹工种的宁悦的注意,他微微皱眉,抬起眼扫了过来,黑凌凌的眸子毫无感情地注视着队伍。
王栓柱心里猛地一跳,也不管其他人,转身就扎入了人群中,逆着队伍慌张地往后挤,连身后乡亲们在吵嚷:“柱子哥!你咋走了!”都充耳不闻。
出事了!一定出事了!王大牛摇身一变成了管事的,不会是——他和周博文父子相认了吧?
所以周博文为了补偿他,让他在工地上管招工?
周家有钱,王栓柱一早就知道,不光周博文在那三年断断续续掏出来的钱,临走的时候柳诗塞给自家婆娘的金戒指金耳环,单说来接他们的居然是乌黑雪亮的小汽车!后座还拉着白纱窗帘,那可是连县长都坐不上的上海牌!
纵然王大牛屁都不是,但周博文绝对有能力让他一步登天。
他好了,自己的儿子怎么办?
王栓柱慌慌张张地跑出劳务市场,找到公用电话就往村里拨,去叫人的那五分钟,是他这辈子最长最难熬的五分钟,终于听到刘菊英的声音,他还没来得及开口,就听见刘菊英嗷地一声哭嚎了起来:“你个天杀的!你咋才打电话回来啊!我托人给你送了好几个口信,都说找不到你……”
王栓柱的心往下一沉:“家里谁出事了?”
“不是家里,是城里!”
在刘菊英又哭又骂的诉说中,王栓柱终于听明白了,前阵子一个阳城挂号信寄到家里,打开一看是几张照片,里面是王栓柱和一个穿着校服,可神气可干净的男娃,母子连心,刘菊英立刻就确定,那是被柳诗抱去周家的大儿子!
最初她满心欢喜,以为是王栓柱知道她的思子之情,特地拍了照片回来让她看,但是没过几天,村里老人做寿,请了照相馆来拍全家福,她夹在人群里看热闹,突然就悟出了一个道理:照片是要别人来拍的!
照片里有王栓柱和大儿子,那一定就是第三人拍的,这人是谁?拍下来有什么目的?
“你个蠢婆娘!”王栓柱听到这里气得破口大骂,“要是我和娃儿寄的,能光寄照片,不给你写信?”
“对对,信封里没有信,只有照片,我还纳闷来着……”刘菊英挨了骂,更加担心起来,“是谁寄的啊?会不会坏了娃儿的大事?”
王栓柱太阳穴突突地跳,他不假思索地下令:“把照片烧了……不要心疼!这不是心疼的时候!一定要毁灭证据!”
“那……你还能把大牛带回来不?”刘菊英不死心地问。
王栓柱直接挂断了电话,回头看着熙熙攘攘的劳务市场,大约是听说了今天有工地高价招人,几个熟悉的包工头带着人,风风火火地赶来,排队的人反而比刚才还多。
对上了,都对上了,照片一定是周博文寄的,他用这种方式警告自己,调换儿子的事周家已经知道了。
王栓柱终于察觉到可怕的现实:现在想把王大牛给绑回去,已经是不可能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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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后天休息无更哈
一百六十万
宁悦看见了王栓柱,也听到了王家村几个人被张大哥亮着膀子赶出队伍引起的喧嚣,他长睫低垂,漫不经心地继续干自己的事,丝毫不受影响。
“抱歉。”他头都不抬,对硬挤到面前来大言不惭谈‘合作’的包工头开口拒绝,“我们工程需求明确,不可能一口吃下你们整个队伍,说实在的——”
宁悦顿了一下,意味深长地扫过包工头后面的人:“如果搬运工和大家一样拿八十块,我就是傻子了。”
“他们可以少拿点的,都是我的手下,舍了哪个人我队伍就不好带了,小老板,你抬抬手,只要我们进了工地,你有什么吩咐只管跟我说,我保管把他们带得服服帖帖的,不让你操半点心。”
来人摸出一包烟,试探地递过来,宁悦摆手拒绝,微笑不达眼底:“你们合要求的只有三个人,如果愿意进工地,后天在这个地点集合,不愿意……就算了。”
他扬手示意张小英:“下一个。”
他上辈子在工地里,不是没看过包工头反客为主,带着工人坐地起价,卡工期的脖子反过来要挟开发商的事,若在平时,他还有心思周旋一二,大不了从内部分化瓦解,现在罗保庆那边都是要出人命的节奏,必须保证他拉起来的这支队伍里,每一个人都只能听他的!
在劳务市场坐了一天,他掏出钱请张大哥他们去吃饭,自己把资料表收好,回望平街去跟肖立本会合。
肖立本今天顶着大太阳跑了一天,脸上晒得红彤彤的,看到他就兴奋地举手招呼,在街口的小卖部里拿了一根雪糕一根冰棍跑出来。
雪糕塞给宁悦,冰棍自己吸溜,一口下肚,肖立本满意地眯起眼睛:“哎呀,好甜,好凉!”
宁悦捏着雪糕棍儿取笑他:“怎么还搞差别对待啊?咱们现在又不差钱。”
“不是,我就爱吃老冰棍。”肖立本嘴里塞着东西,含糊不清地解释,忙着把手里的表格递给他,“愿意来的都在这里了!”
宁悦数了一下,略带惊讶地扬眉:“比我想的多哎!”
“可不是!早上出门的时候我还挺担心的,怕被人打出来。”肖立本凑近他,佩服地低声说,“你怎么知道他们愿意出来干私活?毕竟都是厂子里的老工人了,旱涝保收,日子好过着呢。”
被晒透的身体热乎乎的,挤到身边来的时候宁悦觉得自己像挨着一个小太阳,他往旁边挪了挪,剥开雪糕塞进嘴里,那一口还带着奶香的甜丝丝滑入咽喉的同时,冰凉一路爽到心里,舒服得他也眯起了眼,笑着调侃:“我能掐会算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