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崇启赶紧拿起扳指往他手上套,眼神扫过时发现里头还刻着字。
“师姐的祈愿符里暗藏玄机,你也怀疑过吧?”他笑了下,主要是笑自己,竟然信了这家伙,差点把这么重要的东西封起来压箱底。
那天回到老宅卧室,蒋湛是真觉得自己喝多了,于是去盥洗室冲脸,没留神淋了一身,这才发现原本放在行李箱里的祈愿符,被陶阿姨当护身符塞衣兜了。
林崇启说不能沾水,可这东西里外湿得透透的,蒋湛纠结半天还是把心一横拆开,打算让它平平整整自然晾干,以后再想办法包起来。
“里头写满了,反反复复就一个字。”蒋湛知道林崇启已经猜到,点了下头说,“你的名字。”
是朱樱给的提示,可惜凤云岭那会儿他没意会到,那双桃花眼费劲冲他眨半天的意思。
其实看到时他也没有立马认出来,这字太陌生,又浸了水,乍一看跟符文没有两样。幸运的是,他觉得有点眼熟。也许思念了太久,没要多会儿,蒋湛就在记忆里找到了对应的画面。
那晚喝过花雕酒异常乖顺的林崇启,曾强行送他一件礼物。当时他心思完全不在这上面,只匆匆瞥了一眼,就看清里头的半截字。
“别怪她,师姐应该是见不得朋友憋屈,要一辈子做个影子才出此下策。”蒋湛摩挲起手上的玉扳指,心里特踏实。
林崇启却揪心得疼,原来那晚蒋湛哭的是这个。他好想回到恢复人身的那一刻,在蒋湛推门进来时就告诉他,老怪物回来了,喜不喜欢都得接受。
蒋湛说:“我本来打算把它放床头的,怕你不喜欢就想找个地方藏起来,想来想去还是揣自己身上放心。”
旁边传来一声轻咳,魏铭喆示意他们抓紧,后面还有排队的。
蒋湛立马吻了下林崇启,冲家人们笑笑,拉起他的手往外:“刻字是临时起意,想尽可能地还原,难为魏子给我在维塔利亚找手艺人。与你那个比有差距,不过总算依葫芦画瓢一笔没错。”
礼宾车队在街边等候多时,蒋湛与林崇启钻进最前头的那辆。
香槟蹿着气泡,玫瑰与尤加利叶迷了眼,车厢内还摆一溜穿维塔利亚传统服饰的吉祥娃娃。
蒋湛抱起一只与林崇启碰杯:“师姐说婚礼还要送我一份大礼。”他仰头喝下一口,晃晃杯子轻笑,“可我觉得没有比这个更大的了。”
“已经送了。”林崇启开口便叫蒋湛愣住。他说,“仪式那会儿他们来过。”
“朱樱与章崇曦来了?”蒋湛以为自己太投入没留意观礼席,可走的时候似乎也没见到这俩人的身影。他想了想,眼皮一抬,“隐身障?”
林崇启点头:“在你说见不得我憋屈的时候,给你竖拇指了呢。”
蒋湛想象那画面,觉得有点搞笑还有点感动。他往后重重一靠,眼珠子随即转过来:“她送我什么了?”
林崇启笑着微微露出那颗尖牙,专注地望着蒋湛,然后拿杯子隔空点了点他的额头。
“关于我的所有记忆,听说的,亲眼见到的,世人嘴里口口相传的,不是万相印后的那部分,是这上下三万年,跟我有关的所有。”
仅仅一句话的工夫,蒋湛眼前浮光掠影,闪过万千画面。
“咻——”
竹林深处亮起针尖大的小点,飞速扎来,折出的月光擦过面颊一侧,刃口迎叶,半片落肩。国师捻起那叶翻腕一掷,胯下黑马前蹄腾空,仰脖长嘶,几十米开外即刻传来肉身撞地的闷响。
他纵马疾驰,没入夜色,前方灯火莹莹曳曳。
厚毡帘掀开,叫好声混着琵琶、三弦扑过来,华宝玉典的堂倌堆笑接过鹤氅,小心抖落上头的雪:“爷,关晟桐来了,要给您唱《玉振剑鸣》,头一回露,专门给您留着。”
台上人水袖一甩,白浪逐江,千艘战船蔽水列阵。太常立于青龙船头,指掐子午,四更月落,东南风起,火攻。
赤焰遮眼,焚江燎原,熊熊大火烧足三十个日夜。巨兽伏山,脊背鳞片翕张间热浪滔天。尾尖扫翻焦土,喉头滚过呜咽,鎏金竖瞳里滑落一滴泪。
水雾蒸腾,迷蒙视野,晨光微露处,天边泛起一缕白。一个七八岁的男孩死死拽住树干,另一只手拼命往上探。那指尖离果子仅隔分毫,铆足劲,一用力,终于如愿。
迎着光,他轻轻一咬,唇齿甘甜,一双眼望过来时亮亮的,灰和汗蹭了满脸,而那颗小牙咬在了蒋湛心尖。
车身轻晃,林崇启还在笑,亦如三万年前的那个少年。蒋湛怔住,呼吸轻缓,心口渐渐化开果子的甜。
他说:“我终于看到了完完整整的你。”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