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津见他目露怀念,跟着他的目光望向那个方向,顿时明白了他在想什么。
他笑了笑:“也不知道那个游泳馆还在不在。”
“大概是在的。”洛川指了指身后,他们刚才路过的一个告示牌上还贴着游泳馆的招生信息。
这里有太多曾经的回忆了,洛川本以为自己已经忘了,可再次踏入这里,他才发现,原来那些日日夜夜,始终镌刻在他的脑海中,从未淡去分毫。
说来也奇怪,他只在这里住过半个学期,可是回忆起少年时光,那半个学期就像是沙滩上最明亮的珍珠,是他最无法忽视,也最珍视的存在。
有时候他甚至觉得,自己的少年时光似乎只有和迟津同出同入的那段时间,往前他无人看顾,孑孓行于这世上,懵懂如幼童,再往后他始终独自一人,再无人会那样关照他,随着那架飞机起飞,他也一夜长大了。
聊着曾经的琐碎趣事,两人终于走到迟津家的楼下。迟津贴了贴钥匙扣形状的门禁卡,十五层的灯光亮起,他却突然笑了。
“怎么了?”洛川不明所以。
“我刚才还在想,我不记得我家在几层了。”迟津晃了晃钥匙扣:“我还打算问你呢。”
“十五层,”洛川也笑,“我记得。”
房门太久没打开,电子锁早就没电了。迟津拿出备用钥匙,对了半天锁孔,才生疏地打开大门。幸好物业做得还算到位,门上依然干干净净,没有尘土,也没有各种催缴通知,只是在时间的打磨下,颜色比记忆中黯淡了些许。
走进家门,厚重的岁月扑面而来。物业每季度会上门打扫一下房间,各处落灰并不多,但装潢却已经显出陈旧。两人联手把防尘布掀开,分工验看了各处,最终得出一个结论。
“虽然有些东西修修也可以用,但我还是建议你重装一遍。”洛川拎着半块抹布,顺手擦了擦电视上的灰。
“我同意。”迟津点点头,方才只是在屋子里走了一圈,他就打了几个喷嚏,此时鼻头还有点红。
“想装什么风格?我认识个朋友刚好是开装修公司的,做生意还算厚道。”洛川拉着他来到两人曾经共同的卧室,大大打开窗户通风,迟津才算好了一点。
“唔,我问问我爸吧,还不知道谁会来住这里呢。”迟津揉揉鼻子,环视一周。
书架都是好木头,上面还放着他没带走的书,一排阿西莫夫整整齐齐摆在书架上,还有他的练习册和教科书,层层叠叠地堆在一起,可书架另一边却空空荡荡,像是谁曾经在这里放过许多东西,后来又尽数搬走了。
“你的东西全拿走了?”迟津不由一愣。
“啊,是。”洛川指尖抚过实木书桌,不与他对视。
当时迟家的飞机起飞,他只觉得心里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想,从机场出来就来了这里,雇人把所有自己的东西都搬空了。
当时他心里难受得紧,根本没顾上思考自己是因为什么,搬回去的东西也只是胡乱堆在杂物间里,后来他渐渐可以直面这件事情,才终于明白自己究竟是怎么想的。
那时的他,其实是有些赌气的。那时的想法其实很简单,到底人家迟家一家三口才是一家人,他厚着脸皮蹭住了许久,已经要感谢人家不嫌弃了,现在房主都走了,哪里好意思再占着人家的地方呢。而且,要是改日这间房子被卖了,他就真的连回忆都剩不下了。
也是从那时起,他下定决心,要有一套自己的房子。他自己住的地方虽说是父母留给他的房子,但洛老爷子时不时就要去住两天,再有各种亲戚随着他这位爷爷蜂拥而至,像是一群令人恶心的鬣狗,盯着他手上拥有的一切。所以从高中起他就在计划,花钱也不再大手大脚。直到考上大学那年,洛老爷子为了奖励他给他买了车,他就干脆借着这个由头把房子也置办齐了。
后来他更是使了点手段,在谁都没注意的时候把原本的房子卖了,换来的钱就是他招兵买马的第一桶金。他知道,只要有洛老爷子在,他手里的东西就留不住,不然,他母亲的首饰也不会莫名其妙的七零八落,散落天涯了。既然如此,那不如谁都别要了,背个狠心薄情的名声而已,他们都好意思欺负他一个孤儿了,他又有什么不好意思卖掉父母留给他唯一的念想的。
住进完全属于自己的房子时,他在想什么呢?洛川有些走神地看着迟津在房间里四下观察,心中思绪纷飞。
为了方便快捷,物业的精装修他几乎什么都没动,只是换了几样家电就住了进去。躺在完全属于自己的床上时,他本以为自己会睡不着,可那一夜他却有一个无比香甜深沉的梦境。
也正是那一夜,他梦到了一些不该想的东西,想到了一些不该想的人。
所谓人心不足,曾经他只是想要一个完全属于自己的地方,可拥有以后,他却又想要属于自己的人。
所有青春期朦朦胧胧的悸动在那一夜爆发,从此他再不能欺骗自己,对于迟津的好感只是普通的友谊。
“看我找到了什么。”迟津突然冲他招了招手,洛川猛地回神,向他走去。
“什么东西?”他探头看向迟津手里的纸张。
那是几张泛黄的宣纸,上面的字看不太清,洛川却突然有了点不好的预感。
他想把那东西夺过来,迟津却像早有预知似的一侧身躲了开来,顺手把那几张纸铺在了桌上。
“你洛少早年的大作。”迟津笑。
洛川无奈,那几张纸上的毛笔字,说初具人形都是抬举了他,书法班上了三个月的小学生都比他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