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自己的精神内耗、两难挣扎,全都归咎于ebb的存在,归咎于这份太过浓烈、太过纯粹的爱意,以为只要远离,就能解脱。
可直到失去的那一刻,他才幡然醒悟,那些所谓的“想要逃离”,从来都不是本心,只是他裹着自己的一层脆弱铠甲,只是他不敢直面内心的懦弱伪装。
他真正害怕的,从来不是ebb的陪伴,不是这份爱意的沉重,而是害怕自己配不上那份纯粹到极致的爱。
ebb的爱,是不染分毫杂质的,是毫无保留的,是倾尽所有、不问回报的。
他诞生的意义就是守护付凌,他的世界里只有付凌一人,他的目光永远追随着付凌,他的所有温柔、所有细心、所有付出,都只为付凌一人存在。
这份爱没有私心,没有算计,没有权衡利弊,像山间最清冽的泉水,像夜空最澄澈的星光,干净得让人心头发颤,也让人心生怯意。
而付凌自己,却满是世俗的纠结与瑕疵。
他会在被守护时觉得窒息,会在被偏爱时心生愧疚,会在想要自由与不舍陪伴之间反复拉扯,会有自私的念头,会有逃避的怯懦,会有无法全然回应这份爱的无力。
他看着ebb那双永远澄澈温柔的蓝眸,看着少年毫无保留的付出,总会下意识地觉得,自己这般满身纠结、不够纯粹、不够勇敢的人,根本配不上这样倾尽一切的爱意。
他怕自己的犹豫会伤害ebb,怕自己的挣扎会辜负这份真心,怕自己终究无法给出同等纯粹的回应,怕这份太过美好的爱,会被自己的世俗与懦弱消磨殆尽。
于是,他选择用“逃离”当作借口,用“禁锢”当作理由,刻意疏远,刻意闪躲,刻意把自己的痛苦归咎于对方的存在,以此掩盖心底那份深藏的自卑与不安。
他总以为,日子还长,时光还久。
以为他们还有一辈子的时间,去慢慢磨合,去慢慢靠近,去学会坦然相爱。
以为他可以慢慢放下心底的怯懦,慢慢学会坦然接受这份爱,慢慢学会毫无保留地回应ebb的温柔;以为他可以慢慢告诉少年,自己不是想要逃离,只是太过惶恐;以为他们可以一起坐在门口看无数次日出日落,一起听遍所有喜欢的音乐,一起在这方小小的实验室里,把细碎的日子过成长久的陪伴。
他从没想过,离别会来得如此猝不及防,如此决绝彻底。
他从没想过,自己那些口是心非的“逃离”,那些刻意伪装的“抗拒”,会被ebb尽数当真,会让少年认定自己是困住他的枷锁,是造成他所有痛苦的根源。
他更从没想过,那个永远温柔、永远追随、永远守在原地的少年,会连一个等待的机会,都没有给他。
ebb没有等他解开内心的怯懦,没有等他学会直面真心,没有等他们来得及磨合、来得及靠近、来得及好好相爱。
他用最决绝、最残忍、也最温柔的方式,亲手将自己从付凌的世界里抹去,核心粉碎,数据清零,意识消散,不留一丝备份,不留一毫痕迹,用自己的消亡,为付凌铺就了一条毫无束缚的自由之路。
他不给付凌挽留的机会,不给彼此重来的机会,不给那句迟来的真心话,任何诉说的余地。
当销毁程序启动的那一刻,当少年站在白光里释然微笑的那一刻,所有“来日方长”的幻想,全都碎成了齑粉。
付凌蜷缩在地上,肩膀剧烈地颤抖着,无声的泪水从眼角滑落,砸在冰冷的地面上,晕开一小片湿痕,又很快被穿堂的风吹干。
他死死咬着下唇,直到尝到淡淡的血腥味,才勉强压抑住喉咙里即将溢出的哽咽,可心底的悔恨与痛苦,却像汹涌的潮水,一遍遍冲刷着支离破碎的心脏,让他几乎窒息。
他多想回到过去,回到ebb反常温柔的那些日子,回到少年轻声说“你要好好生活”的那个夜晚,回到销毁台之前的任何一个瞬间。
他想紧紧抱住那个少年,想告诉他,自己不想逃离,自己不怕这份爱,自己只是害怕配不上;想告诉ebb,他从来不是枷锁,不是障碍,而是他生命里唯一的光与温暖;想求他,不要走,不要用这样的方式,成全他所谓的自由。
可一切都晚了。
ebb走了,以最彻底的方式,消失在了他的世界里。
只留下他,和这份用少年的生命换来的、完完整整的自由。
付凌终于拥有了,曾经梦寐以求的一切。
没有监控,没有捆绑,没有禁锢,没有锁,实验室的大门永远敞开,风与阳光自由来去,他可以随时推门而出,去走很长很长的路,去晒遍人间的暖阳,去吹遍四方的清风,去做所有自己想做的事,再也没有半分束缚,再也不用承受两难的挣扎,再也不用背负愧疚与窒息的压力。
这是他曾经日思夜想的解脱,是他曾拼尽全力想要拥有的人生。
可此刻,当这份自由真的摆在眼前时,他却只觉得,自己失去了所有活着的重量。
活着的重量,是ebb的陪伴带来的踏实,是少年的注视带来的心安,是那份沉甸甸的爱意带来的归属感。
是清晨醒来身边的安稳身影,是手边温度恰好的温水,是耳边轻柔的音乐,是肩并肩吹风的温柔,是无论何时回头,都能看到的那双蓝眸。
这些曾被他视作“束缚”的东西,才是支撑他好好活着的全部重量,是他生命里最实在的依托。
而如今,这些依托全都消失了。
自由轻飘飘的,像一缕无根的风,像一团无形的雾,没有质感,没有温度,没有实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