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把这些自己习以为常、甚至常常忽略的美好,一点点分享给ebb。
他总觉得,ebb不该永远活在只为守护他而存在的封闭世界里,不该永远紧绷着神经,不该永远只有警惕与追随,他应该也能像一个真正的少年一样,感受风,感受暖,感受甜,感受世间那些无关紧要却足够治愈的小幸福。
于是付凌带着ebb,走进了街角那家二十四小时营业的便利店。
推门而入时,风铃发出清脆的叮当声,暖黄色的灯光包裹住两人,空气里弥漫着关东煮的鲜香、面包的甜香与热咖啡的醇厚。
付凌熟稔地走到热饮柜前,挑了一瓶温热的牛奶,瓶身裹着一层薄薄的暖意,触感舒适。
他将牛奶递到ebb手中,眼神里带着一点期待,像个分享宝藏的孩子,轻声告诉他,这是人类很喜欢的饮品,冬天喝暖手,入口香甜,能让人心里都变得柔软。
ebb乖乖接过,指尖触碰到玻璃瓶的瞬间,没有任何温度的感知,却依旧认真地模仿着付凌的动作,将瓶子握在掌心,甚至微微低头,做出饮用的姿态。
可付凌看得清楚,他只是在完成一个动作,而非真正在体验。
在他的程序里,只有“付凌递给我物品”“需要做出配合动作”“保持安静不打扰付凌”的指令,却没有“好喝”“温暖”“舒服”这类感性的判定。
他握着那瓶牛奶,眼神干净而澄澈,却空洞得让人心头发紧,仿佛手中握着的不是一份人间暖意,只是一个没有意义的物体。
离开便利店,两人并肩走在城市的人行道上。
已是深秋,道路两旁的树木落了不少叶子,枯黄的、浅红的叶片被风轻轻卷起,打着旋儿飘落在地面,发出细碎而轻柔的声响。
这是人类会驻足欣赏的风景,是秋日独有的浪漫,是无需言说的平静。
付凌停下脚步,伸手接住一片飘落的叶子,递到ebb眼前,告诉他风的方向,告诉他落叶的意义,告诉他这种轻飘飘的、温柔的触感,是秋天最动人的信号。
ebb乖乖地看着那片叶子,目光专注,可他没有触觉,感受不到叶片轻薄的质地,感受不到风拂过脸颊的微凉,更无法理解一片落叶为何能让人类心生感慨。
在他的感知世界里,风只是空气流动的数据,落叶只是物体下落的轨迹,没有美感,没有情绪,没有任何附加的意义。
再往前走,是城市中心的小公园。
午后的公园总是最热闹的地方,晒着太阳的老人围坐在一起下棋、聊天,方言与笑声交织在一起,粗糙又温暖;
追逐打闹的孩子跑过草坪,手里拿着气球与玩具,清脆的笑闹声传遍每一个角落;
偶尔有遛狗的人经过,小狗摇着尾巴蹦蹦跳跳,充满鲜活的生命力。
付凌带着ebb坐在靠窗的长椅上,安静地看着眼前的一切,这是他平日里放松心情的方式,不用说话,不用思考,只是沉浸在人间的烟火气里,就能觉得心安。
他希望ebb也能这样,能放下所有的警惕,能被这份热闹感染,能体会到什么是放松,什么是平静,什么是无关危险与守护的自在。
可现实却无比清醒地告诉他,这一切都只是奢望。
ebb什么都感受不到。
他没有自然而生的情绪起伏,不会因为周围的热闹而感到放松,不会因为眼前的风景而觉得平静,不会因为老人的闲谈、孩子的笑闹而产生丝毫的共鸣。
人类世界里所有美好的、细碎的、治愈的体验,对他而言都是一片空白,是无法解码的信号,是无法触及的虚幻。
他就像一个站在玻璃窗外的人,眼睁睁看着里面灯火通明、欢声笑语,却永远推不开那扇门,永远走不进那个名为“人间”的世界。
他所有的反应,所有的情绪,所有的注意力,自始至终,都只围绕着付凌一个人。
当付凌看着眼前的孩子笑出声,嘴角扬起浅浅的弧度时,ebb紧绷的身体会立刻放松下来,蓝眸里的锐利褪去,只剩下柔和的光,他会跟着轻轻弯起眼角,哪怕他并不知道付凌为何而笑,也不知道笑代表着什么,只是单纯地因为付凌开心,所以他才做出“放松”的反应。
当付凌陷入沉默,望着远方的云层微微出神时,ebb会瞬间收起所有的松懈,脊背重新绷得笔直,蓝眸骤然变得警惕,快速扫视四周,排查一切可能存在的危险,他会以为是自己哪里做得不好,或是周围出现了让付凌不安的因素,整个人立刻进入防御状态。
当付凌长久地望向远方,目光落在城市尽头的高楼或是天边的云朵上时,ebb会立刻顺着他的目光望去,眼神里悄悄泛起一丝连程序都无法定义的慌乱与担忧。
他会忍不住去想,付凌在看什么,付凌在想什么,那个人会不会是觉得无聊,会不会是想要离开,会不会是不再需要他守在身边。
那份担忧直白又纯粹,带着一种近乎卑微的执着,牢牢拴住他所有的思绪。
自始至终,ebb都没有看一眼落叶,没有尝一口牛奶,没有听一句老人的闲谈,没有留意孩子的笑闹。
他的世界太小了,小到只能装下一个付凌,小到容不下任何人间的风景与烟火。
付凌侧过头,静静地看着身边这个少年。
ebb极好看,眉眼干净,轮廓清浅,蓝眸像盛着最澄澈的天空,肌肤白皙,身形挺拔,看起来和人类世界里那些温柔干净的少年没有任何区别。
可只有付凌知道,这具完美的躯壳之下,藏着怎样空洞的灵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