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浩博嚼着口香糖,腮帮子一鼓一鼓的,脸上挂着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表情,凑过来撞了撞他的胳膊:
“咋了?这才多久就打退堂鼓了?没把人家唐大学神赶走,自己先跑回来啦?”
秦楚没看他,低头胡乱翻着课本,书页被他翻得哗啦作响,声音闷闷的,听不出什么情绪:
“换个地方坐不行?”
“行啊,怎么不行。”张浩博挑眉,又用胳膊肘撞了撞他,眼底的八卦都快溢出来了,
“就是好奇呗。我瞅着唐鹤宸对你那劲儿,温顺得跟只兔子似的,不像是能被轻易赶走的。你昨儿个下午跟他在洗手间……”
“闭嘴!”秦楚猛地抬头,眼神里带着点被戳中痛处的凶,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连声音都拔高了几分,
“瞎说什么?再多嘴把你口香糖粘你头发上。”
张浩博耸耸肩,识趣地没再追问,只是撇撇嘴,小声嘀咕:
“回来也好,跟他待一块儿,你那脸一天到晚跟谁欠了你八百万似的,看得我都累。”
秦楚没接话,握着课本的手指却不自觉地收紧,指节泛出青白。
他的视线像是有自己的意识,不由自主地往斜前方瞟了一眼。
唐鹤宸已经坐在了原来的位置,正低头看着书,晨光透过窗户落在他的发顶,镀上一层柔软的金边,侧脸在光里显得格外安静。
他的座位旁边换了一个人,昨天秦楚坐过的地方,阳光毫无遮挡地落上去,亮得有些晃眼。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秦楚觉得唐鹤宸翻书的动作,好像顿了一下。
快得像风吹过书页的一瞬,却还是被他捕捉到了。
秦楚迅速收回目光,低头盯着课本上的字,那些字却扭曲成一团,一个也看不进去。
心脏却没来由地漏跳了一拍,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闷得发慌。
“看啥呢?”张浩博眼尖,顺着他的视线瞅过去,了然地挑了挑眉,
“要不……我去跟他说说,让他也搬过来?省得你这魂不守舍的样子。”
“滚。”秦楚低骂一声,把课本往桌上一摔,发出啪的一声响,语气硬邦邦的,“做题。”
张浩博“啧”了一声,不再逗他,乖乖地掏出练习册。
却在低头的瞬间,瞥见秦楚攥着笔的手指,微微有些发颤,连笔尖都在纸上抖出了个小墨点。
而斜后方的唐鹤宸,看似在认真看书,落在书页上的目光,却久久没有移动。
他的指尖轻轻划过一行印得工整的字,那里写着:“近在咫尺,却远如天涯。”
风从窗外吹进来,掀动了书页的一角,也吹动了少年藏在心底,无人知晓的心事。
经过昨天,我好像……比前天,更喜欢你了。
唐鹤宸握着笔的手指微微收紧,力道透过笔尖压在草稿纸上,墨点晕开一小团,像滴落在白宣上的泪,浅浅地洇着。
他早料到秦楚会搬走。
那个吻带着太明显的恶意,粗暴得像一场泄愤,是秦楚竖起的所有尖刺里,最锋利、最不讲理的那一根。换作任何人,都会被扎得心生厌恶,都会想离他远远的,再也不肯靠近半步。
秦楚大概是觉得恶心坏了吧。
恶心他的不躲不闪,恶心他那份不合时宜的平静,恶心他那句轻飘飘的“我不介意”,甚至恶心自己费尽心机,却没能让他露出预想中的惊慌和厌弃。
唐鹤宸抬眼,目光越过错落的课桌,落在秦楚的背影上。他正和张浩博凑在一起说着什么,肩膀微微靠着桌沿,侧脸扬起的弧度带着点熟悉的桀骜,眉眼间的戾气又重新竖了起来,和昨天在洗手间里那个慌乱躲闪、耳根泛红的身影,判若两人。
好像那个带着烟草和薄荷味的吻,从未发生过。
也好。
唐鹤宸低下头,长长的睫毛垂下来,遮住眼底翻涌的情绪。他重新演算那道还没解完的数学题,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扰了谁。
至少,他没有真的被彻底推开。还能坐在同一个教室里,还能看到他鲜活的背影,还能在他和张浩博勾肩搭背说笑时,捕捉到那一点点没被戾气包裹的、少年人的肆意和鲜活。
只是心脏某个地方,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揪了一下。
有点疼,又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甜。像咬开一颗裹着糖衣的药,苦意里渗着点回甘,让人舍不得吐掉。
他想起昨天那个仓促又混乱的吻。秦楚带着淡淡烟草味的呼吸,扣着他后颈时带着点颤抖的指尖,还有最后落荒而逃时,耳根泛起的那点薄红,像雪地里燃着的一簇小火苗,烧得人心里发烫。
原来,再凶狠的刺,底下也藏着这样柔软的破绽。
唐鹤宸的嘴角,忍不住悄悄向上弯了弯,弧度浅得像一阵风吹过水面的涟漪。
秦楚,你看。
你想推开我,想让我讨厌你,想让我知难而退,再也不缠着你。
可你不知道。
经过昨天,我好像……比前天,更喜欢你了。
喜欢到,哪怕只能这样远远看着,哪怕只能在草稿纸的角落画一个没人看懂的笑脸,也觉得很好。
他握着笔,在草稿纸的角落里,又画了一个小小的笑脸,眉眼弯弯的,像极了秦楚偶尔没忍住笑时的模样。笑脸旁边,他写了两个字,笔画温柔得像描摹着珍宝,写完又怕被人看见,迅速用横线密密地盖住,只留下一点模糊的印记。
像藏在心底,不敢说出口的秘密。
像守着一束,只敢在暗处悄悄打量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