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头来夫妻不像夫妻,父子不像父子。
在这样的地方,正常人恐怕早就被吃干抹净了。
茯苓忽然觉得自己非常可笑。
接任掌事宫女时,她多少次在心底感叹皇后娘娘的仁德,宫中妃嫔众多,表面上一团和气,实际拈酸吃醋,诬陷暗害层出不穷。
与那些好惹事的人不同,娘娘一直那么善良,即使怀孕时万分注意,千万百计想要保下来的孩子没了,甚至顾及着陛下为难,只说被淳贵妃定然是“不慎”碰到自己,这才滑胎。
至于伤及根本,再难有子嗣这件事更是只字不提,也不生怨恨,没有报复。
她早该想到,谁都不会善良体贴到泯灭人性。
遭遇如此变故,仍然心如止水,甚至与害自己的人姐妹相称,每日见面嘘寒问暖。
这不是仁德,而是癫狂。
回过神来时,粉白的手掌心横在她眼前,遮盖住全部的视线。
头顶的低语仿佛来自无间地狱:“往后伺候好桓儿,我父兄自会关照你家。”
关照二字被加重了语气,背后的含义昭然若揭,茯苓听明白了。
全家都被捏在别人手里,是生是死都在她一念之间。
她还有的选么。
恐惧将身体的气力抽干,在心底最薄弱的地方灌注进寒意,茯苓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连发白的嘴唇都一起打着寒颤,良久,终于颤颤巍巍地在地上磕了头道:“是。”
随后的事情都是模糊不清的,好像有几个宫女进来,皇后娘娘说了两句,这些人就过来给自己换了件衣服,个个喜上眉梢,嘴里不停说着祝福道贺的话。
可怜茯苓耳中充斥着嗡鸣声,像块不断膨胀的海绵,隔绝了外界所有的喧闹。
皇后娘娘所谓的伺候是什么意思,大家心知肚明。
插簪下定的传统在民间延续数百年,宫中尽管不常提,可这一支金镶玉的发簪的意义非常,不止贵重,最要紧的是逾矩。
若成了小太子的晓事女官,今日发生的便一切都合情合理。
只是在茯苓看来,满目的金玉珠饰上绑着的并非恩宠,而是全是家人的性命。
“娘娘,侯公公在门外候着。”当值的宫女进来通禀,将头压的极低,生怕看见些不该看见的。
皇后娘娘背对着茯苓,看不到表情,可气氛却莫名地有些紧张。
那头珠翠微微摇晃,垂挂着的步摇如微风拂过的柳枝,诉说着深宫中一个又一个了无生机的春。
侯公公穿着一袭黑衣闯入众人的视线,一反常态,满脸肃然地朝皇后娘娘跪下行礼。
“娘娘,陛下召您去养心殿侍疾,还请不要耽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