秀帝歪在榻上,气定神闲地翻着一册书,低垂的眉眼竟然有些曾经的影子。
经年流转,他变了,却也没变。
杨思薇忽地有些冲动,想唤上一声“萧秀”,正当两个字即将脱口而出时,榻上的人察觉外人到来,将手中的书放到一边。
看过来的目光又极尽痛苦和哀伤,是他少年时曾露出过的神情。
那些情绪一闪而过,立刻被遮掩,代替的则是帝王的威严。秀帝清了清嗓子,朝她伸手:“杨思薇,朕有些话要问你。”
她知道,这次再也没有回头的可能了。二十多年前,进入重华宫的那天起,他从未唤过自己的名字。
在彼此共同的努力下,装模作样地做着相敬如宾的夫妻,幸而如今半只脚迈进了深渊,也不必再维系这副假面具了。
她并未装作乖顺将自己的手覆上去,而是径直坐到了妆台旁的椅子上,说道:“陛下有什么要问的,我一定知无不言。”
“好。”秀帝将伸在半空的手收回去,单刀直入,“这些年,朕对你并不算差,所有的尊贵体面,该给的一样不少,桓儿出生就立为太子,杨家还有什么不放心的,要往朝中安插心腹?”
女子的回答格外坦诚,甚至让人难以接受:“陛下年岁已高,又疾病缠身,臣妾担忧未来桓儿坐不上那皇位,自然要安排些支持他的臣子。”
尽管面对咄咄逼人的质问,杨思薇却觉得十分好笑,单手托着下巴,看着镜中那人的身影。
榻上的人隐隐露出怒火:“你你以为借科举舞弊为家中牟利,在大理寺狱中动手脚杀害傅仪方,又嫁祸给叶家,朕全然不知吗?哪一样不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这难道是什么天大的恩宠吗?
杨思薇轻嗤一声,仿佛听到了什么笑话:“陛下这样不累吗?夫妻一体,臣妾做的,全都是您想做的呀。”
秀帝从没想过一向端庄持重的皇后会这样同自己说话,表情隐隐有些裂痕。
更重要的是,她的确说出了实情。
傅仪方刚正不阿,是个中直之臣,受天子重用,百姓爱戴。
可中直,乃顽固不化之别名,如何堪当太傅之职。
而叶家,后妃的家族怎么可能在前朝委以重任。
这两家早已成了君王的眼中钉肉中刺。
于是秀帝继续诘问:“这些事也可以无关紧要,朕可以不追究,但当年,你为什么要对萧容和张怀知动手?”
“杨家与他们非敌非友,所有安排,自然都是为了陛下。”
“为了朕?”
“一个夺帝所爱,一个功高盖主,陛下说最想让他们死的人是谁?”
当下回应的只有沉默。
随后,萧秀没了方才的咄咄逼人,嘴唇颤抖着嗫嚅道:“朕不爱她。”
杨思薇真想划开他的心看一看。
听到这话连军政要务都不关心,第一反应就是她,却还嘴硬着不爱。
就如同当年在如雨的海棠花下,李存微和萧容相谈甚欢,而不远处无意间看到这一幕的秀帝,表情落寞,却坚持说着无事。
捧着面前的空瓷盏,失魂落魄地将满杯的海棠饮下去。
如同冷宫中传来那女子难产而亡的消息,停下批折子的笔默默良久,只说一句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