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王府晚宴,在座众人杯酒尽欢,宁芊芊垂下眼眸,藏起眼中杀意,手上却依旧失了分寸,神志还未适应当下的憋屈,右手便已将面前酒盅猛地往旁边一送。
“没人教你如何侍奉么?”靖王萧楚溪轻声斥道。
宁芊芊张嘴正欲顶撞,却听得一声通报:“雍王殿下到。”
宁芊芊忙垂下头去,再说不出一句话来。
——他,来了。
周遭的觥筹交错之声早已断了,席间落针可闻,方才纵情声色的众人皆俯身跪地,虽萧南风迟迟未到场,众官员却个个屏息凝神不敢发一言。
放眼望去,只有靖王、恭亲王还有猪狗品性的张侍郎端坐席上,他们虽好似面色如常,但眼神却不自觉的飘向殿门。
三年前,萧南风太子之位被废,立做雍王。
“本王来迟了,诸位恕罪。”
宁芊芊睫羽一颤,是他的声音,依旧那般清朗疏离,好似风吹雪落,让人失了神却又止了步。
三年前,也是这样的声音,轻轻吐出五个字:“宁芊芊,赐死。”
“奉酒。”一声令召回了她的思绪,再抬头,靖王萧楚溪已然脸色铁青,应是不忿她方才的失神。
宁芊芊忙起身,端起桌上酒杯,恭敬送去萧南风面前。
努力克制着不让自己露出一丝慌乱,奈何气息却堵在心口,好似溺水一般。
她不敢看他,却不得不看他,端起酒杯的手有一些颤抖,随着酒杯缓缓送至他面前,那张熟悉的脸一点点映入眼帘。
那眉峰好似凝着经久不化的寒冰,眼眸深邃是取自天青云破处的幽暗。
他……应当会生气吧,当年,红玉不过是给她做了宫婢的装扮,他便罕见的生了大气。
那日的东宫,宫女内侍们跪了一地,他一向待下宽厚,那次却当众砸了杯盏,一言不发的牵着她回了书房。
他不喜欢她扮成婢子,不喜欢她自称奴婢,纵然是皇后娘娘之令,他也不许。而在今日,她却妆成舞姬席间侍奉着一群腌臜男人,所以此刻,他定然生气了吧。
所以萧南风,你会一怒之下带我离开这片泥沼吗?宁芊芊望着他,心下越发悲伤。可我不能离开呀,怎么办?
“君子耳不听淫声,目不视邪色。这般衣不蔽体,唐突贵人,靖王府的管事该习些礼仪才是。”端方雅正之言,席间众人面色皆有些惭愧。
宁芊芊缓缓垂下眼眸,终是放下心来,他自然不会在意,他果然……不会在意。
被他这般劝谏,萧楚溪却许久并未答话,宁芊芊心下再无一丝波澜,缓缓收回捧着的金杯,却突然被人攥住了手腕。
宁芊芊一惊,猛抬眸,却撞见那双寒冰似的眼,她愈发用力,想要抽回手,奈何萧南风却将她腕骨攥的更紧,宁芊芊不解何意,只得低头俯身。
手中酒杯被他拔走,手腕却依旧没被松开,宁芊芊心中不知是委屈还是悲伤,眼泪已涌至眼角,只待他一声怒斥,便能裹着三年的委屈,一齐涌将出来。
耳边只听得一声轻问:“你为何在此?”
宁芊芊一怔,呆呆望着他,嘴唇微颤,眼眶已然微烫,就听得他又说道:“背主之人,该有此报。”
眼眸瞬间冷却,悲伤滑至唇角,化作淡淡的浅笑。这便是萧南风,一双含情眸总能诓的人失了魂魄,但是在你动容之时,薄唇说出的话,却好似利刃刺得人彻骨的寒。
纵然如今被废,沦为雍王,他却依旧睥睨天下,言语如锋,那居高临下的尊贵姿态,一如当年。
话音落,随她一同跌落在地的,还有她手中金杯,杯中酒水冰冷,洒了一身。
她本就衣着清透,似个艺妓一般,任人取笑,可是他却还要再来轻贱。
一杯烈酒让她好似烂泥,泼掉她最后一丝体面。
心底腾起一股怒火,三年来,她被困在靖王府中,所谓王府侍卫的身份,不过是萧楚溪带着满满恶意的玩笑,他要她做的从不是侍卫,要她舍的也从不是命。她是萧楚溪备下的一把刀,一把刺向废太子萧南风的刀!
就好像今日,清透的纱裙、冰凉的烈酒、卑微跪地的侍奉,这让她恨地想顷刻燃尽一切的羞辱,却不过是这场觥筹交错中,最微不足道的一环。
在场贵人们神色各异,却都不约而同地暗暗打量着萧南风,三年前,太子殿下跌落泥潭跌的粉身碎骨,如今早已是废人一个。
可是他们还是那般畏惧,他们怕他重返京城,怕他蛊惑人心,怕他再次成为,大盛翘首以盼的——明君。
他们惧怕,可是,他们却不得不,迎回他。
他们惧怕,所以因两句流言蜚语,便要囚困她凌辱她,以她做刃以她为饵。
可恨,他与张清雅花前月下,她却要妄担惑主之名,困在萧楚溪手下为奴为婢!想及此,宁芊芊只觉恨意汹涌,一路流入肺腑的冷酒,此刻腾起一股灼热,火辣辣的似要将她燃尽一般。
宁芊芊垂下眸,只觉眼角潮湿的恼人。
“雍王殿下好冷的心啊,竟这般不念半分旧情……”说话之人是张侍郎,不过三品,对着堂堂亲王这般造次,本就有些心虚。
又见萧南风并不答话,越发有些难堪,只是他若不攀咬,回到主子那儿,又如何交差。
想及此,他顿时计上心来:“听说当年,叛军杀入东宫时,雍王殿下正跟此女共赴巫山。敢问殿下,这婢子的滋味如何啊?”
此话一出,众人都紧张的看着萧南风,生怕这位曾经的太子爷,动了怒。唯有宁芊芊攥紧了拳头,望向张侍郎,只见他问完话后,尤其得意,正将指尖葡萄舔入口中,咀嚼之时酱紫的唇裹着黄牙。
宁芊芊嫌恶的撇了撇嘴,正算计着何时瞅准机会,毒哑这老狗,就听到八个字:“司寝罢了,依制而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