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底哪个才是真正的他
谢衔枝等了片刻,没等到回音,皱着眉伸脚轻碰了一下他的小腿:“你又不说话!我真是求求你,你得让我提前有个心理准备。”
他憋着一股气,偏过头去:“我不想像我那几个同学一样!你不告诉他们准确的答复,直到最后一刻他们都觉得自己还能活下去,结果到头来这么不明不白地死掉了,甚至一句遗言都没有给他们亲人留。这是不对的!你不可以这样!”
季珩嘴唇微动,轻叹一声:“但是如果早早知道自己要死,那到死之前都会在恐惧、绝望中度过。保留一点希望的话,起码在之前不用那么痛苦。”
“不对!”谢衔枝咬了咬嘴唇:“你不是他们,也不是我。你怎么能私自替我们做决定!”
“”
“我什么都告诉你了,你也得什么都告诉我!我不想这么没心没肺地过了几天,到头来突然告诉我我必须被”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吸了吸鼻子低喃:“我接受不了。”
“”
“所以你直说吧,只要告诉我,答案是什么我都接受。我们约定好的,约定第三条,我记得,我一丁点都不会怪你。我今天一天都在想这件事,太煎熬了,就像”
谢衔枝眼神闪烁着回头瞄了一眼季珩,又赶忙挪开了,他害怕听到回答,又害怕听不到回答。就像等待宣判的囚犯,宣判人沉默的时间越久,他就感觉越没有希望,不安从四面八方笼罩而来,他觉得身体有些冰凉,真残忍,真无情。
小鸟不懂得人类的弯弯绕绕,单纯地把人类区分为好人与坏人,至于住在一起的人,就是亲人。这一个月让他体验了在谢家前所未有的生活,他第一次交到好朋友,第一次上班,第一次学习,第一次出任务,第一次体会到了如此强烈而丰富的人类情感,喜悦、恐惧、生气、悲伤
只是短短的一个月的时间。
这个世界真精彩啊
他想,他应该觉得感激,季珩为他争取到了一个月的时间,他才有机会去感受这一切。他想,他也应该觉得懊悔,无论出于什么理由,曾经对这么好的世界下手的他真是十恶不赦。他想,他还应该觉得难过,因为这体验很快就要在这里终结。他想
他想到季珩。他是脸很臭的上司,是为期一个月的亲人,但现在,那还是一个掌管自己生死的监管者。他感觉心口像被一把生锈的小刀反复划拉着,从未体验过这是什么样的感觉。
真残忍,真残忍!
他身体因为泪水决堤而下止不住地颤抖,他奋力吸着鼻子,自暴自弃地欺骗自己:反正结局都是一样的,还不如自己老老实实认命承担下一切,免得让自己真的听到如此无情的话从季珩嘴里说出来。
但是话还没说出口,他先慌乱地把头猛地冲天一抬。
“”
“唉,不行了,要滴下来了,快帮我擦下鼻涕”
“”
季珩让他在纸巾中擤了鼻子,轻拍着他的背等他稍微缓和下来,才把纸巾放在一边。他掰着谢衔枝的肩膀让他面对自己,又托着他的下巴把他垂着的脑袋抬起。
视线一交汇,谢衔枝就躲闪着偏开了头,但很快又被掰着下巴强行拽回来。
他听见季珩轻声问:“一个月之前,我在病床旁问你,从谢家逃出来后悔了没有。”
谢衔枝扭不开头,只得被迫面对那双深沉的眼睛,紧张地咬着唇:“我后悔。”
片刻后,他又摇摇头:“不对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后不后悔”
“这些天,我很高兴,很高兴认识你,认识你们”
季珩顿了顿:“那这一次的问题是,没有从八角楼逃出去,你后悔吗?”
“”
谢衔枝沉默了,琥珀色的眼珠微动,吸吸鼻子闷闷地说:
“我能说我压根就没想起来还能跑吗我确实笨,满脑子都是担心你们怎么样了。没有办法,那里只有一帮胆小的学生,还有个什么都不会的石头我是探员,我有他们都羡慕的工作,万一真的出了意外,我就得在这种时候挺身而出。我也很害怕,也很胆小,但我更怕你们出事,就硬着头皮往上走了根本没时间想起来我还能跑”
“”
季珩又抽了张纸把那哭花的脸擦干净:“我对你这么不好,你还要救我?”
谢衔枝一顿:“你怎么不好了?你很好”
“是吗?”季珩歪了歪头:“在谢家从来没人打你骂你,好吃好喝伺候着,不用工作不用学习,每天睡到自然醒。跟着我之后,被强迫着上班,做不喜欢的工作。平时不让做这不让做那,还动不动就要挨罚,这样也算好吗?”
谢衔枝被问住了,他沉默着思考了一会儿,小声嘟囔道:“可是我说了很多次了,你是好人,好坏又不是这么评判的,我有我的标准!”
“那按你的评判标准,你是好鸟还是坏鸟?”
“”
谢衔枝沮丧地把脑袋耷拉下来,用微不可查的声音说:“我不知道,我现在是一只好的鸟,但是杀人的是坏鸟”
季珩定定的看了他很久,久到谢衔枝都觉得自己说错了话,背后起毛,几度不安地抬眼看他。
半晌,一只手抚上他的头顶:“放心吧,谢衔枝。”
“这一次,我不会如实上报。”
谢衔枝呼吸一滞,以为自己听错了。他难以置信地抬头,对上季珩的眼睛,试探地问:“啊?真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