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群大臣环坐在一张长桌的两侧,彼此面面相觑。长桌的另一头是一张装饰华丽的高背椅。不过此时,那张椅子依然空空荡荡。
比起过去的历任领主,亚历山大并没有选择更加华丽的城堡主厅作为日常召见大臣、召开御前会议的地方,而是选择了这个相对幽静的,摆满书架的房间。
房间很大,或者说干脆就是个硕大的大厅,拱形的穹顶上与四周落地的柱子直接通连下来,让整个房间看上去就好像个高大的圆顶塔楼,每根柱子之间都会有一扇略微狭长高耸的窗户,倾斜的窗台如同滑坡一样让窗户看上去显得凌厉森然。
原本这种典型古代诺曼式样的建筑方式本应让房间显得空旷寂寥,但是那些拥堵塞高大的书架却让整个房间又变得似乎很充实。
特别是有石柱支撑起来的穹顶上,绘着一幅惟妙惟肖的天顶画
对于这些御前会议的成员,或者说梅迪纳这个小王国的“新臣”来说,让他们感到意外的是,继承爵位的这个年轻人甚至没有在取得胜利之后惬意的享受一段悠闲的的休息,而是几乎就在他的兄长与姐姐倒下的同时,立刻担负起了统治领地的职责。
他几乎每天天不亮就起来,然后就投入到那些连大臣们都感到厌倦的堆积如山的奏报中去。
这个年轻人正在用他自己的方式,为梅迪纳注入一股全新的活力。
而随着亚历山大带来的,出身自安盖特的年轻官员们进驻梅迪纳城堡,这种新锐的活力更是随着领主的勤政而蔓延开来。
巴塞罗谬·哥伦布坐在椅子上,有些不安又兴奋地扭动着自己的屁股,眼神在桌子两侧的众人身上一一扫过。
财务大臣约德·唐·班德拉兹男爵……肥胖秃顶的长胡子老人,此时正捻着胡须,翻阅着手里的卷轴。
法务大臣法莱里·莫拉达托勋爵,矮小严肃的老人,此时正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
这两个人,是在血染之夜,站出来支持亚历山大的三贵族之一,在亚历山大继位之后,这两位德高望重的老人被亚历山大重新恢复了职位。
通常情况下,领主的御前会议包括一位掌玺大臣或宫相;一位财政大臣,一位军事大臣,一位法务大臣,一位情报总管,一位领地主教,有时会增添一些其他顾问,但总体上会维持这些人的编制。
但在亚历山大这里,情况生了变化先是军事大臣职位被他撤销……这倒不奇怪。
作为一个军人出身,以军队夺权的领主,自然会选择绕开御前会议,让军队对他直接负责
其次,是情报总管从议会中被剥离,由监察大臣所替代……也就是那个坐在长桌末尾,脸色苍白,让人格外畏惧的白化病人,前监狱长特略·唐·卡彭德。
而通常被称为宫相的掌玺大臣,职位则保持着空缺,职能目前由领主的妹妹,阿维娜小姐负责。
此外增设了外交大臣的职位,由那个叫佩拉约·加洛斯的,据说是来自王都的修士来担任。
最后则是增设的商务大臣的职位。哥伦布做梦也没有想到,这个职位居然有一天会落到他的头上!
当初给这位领主老爷身上投资下注,果然是正确的!他美滋滋地想着,又扭了扭屁股,丝毫不顾法务大臣法莱里那有些厌恶的眼神。
穹室的门被推开,阿维娜·安苏雷斯小姐一如既往,风风火火地走进来,在小羊皮靴的哒哒声中快步坐到了距离那张高背椅最近的位置上,端起桌上的水杯轻轻抿了一小口。
亚历山大·安苏雷斯紧随其后,面色阴沉地夹着一叠文件坐到长桌最上方,将手里的卷轴狠狠地摔在了桌上,朝着财政大臣率先难
“约德男爵,能否告诉我,一个位居商业要地的,勉强算是富裕的领地的地位,账面上怎么会只有每年两万里尔的收入?”
亚历山大原本就不佳的脸上已经变得几乎随时都会迸出火星。
“可是大人,这的确是我们所有的财富了。”财政大臣约德·唐·班德拉兹男爵神色平静的回答着。
这个老人看上去没有丝毫与希腊神话里商业之神赫尔墨斯相似的地方。
他秃顶而矮胖,满脸灰白的胡须,走起路来那条年轻时受过伤的左腿总会一瘸一拐。
作为梅迪纳领地的封臣,班德拉兹家族祖上也是骑士,在战争中为家族打下了一块领地。
“要知道,如果让我亲自经商,赚的也不比这个少!你知道锡古萨恩的商人有多么富有吗?他们缴给我的保护费和礼金,都不止这个数!埃尔曼佐一年卖煤炭能赚多少里尔!!可是现在我看到了什么。两万银里尔,难道你们把我当成笨蛋?”
“我当然知道那些商人多么富有。”老人的声音里丝毫没有因为新主子的愤怒而露出丝毫的不安,只是用一种似乎是陷入冥想般的声调无奈的说,“这从他们那些豪华住宅和众多仆役上就能看出来,我相信他们中的很多人愿意缴纳一笔赋税来换取他们的安全,但是这一切都并不是最重要的。”
“那么告诉我什么才是最重要的?”亚历山大脸色突然就平静了下来,仿佛先前那个因为财政问题而怒的人不是他一样。
“因为很多商人宁可花上大笔金钱绕路,也不愿意在梅迪纳这里停留。他们会在其他的地方卸下货物,然后雇马车和护卫走小路和山路以绕开梅迪纳城——尽管这样更加危险,成本也不算小,可是很多人却宁可这么做。”
“原因呢?”
“他们……我是说阿尔弗雷德阁下和芙蕾雅阁下……他们让人在道路沿途设立了无数的关卡,甚至在入城的时候,城防军还会搜查马车内的货品,并且至少要上缴三分之一的‘货物税’。”
“三分之一……他们怎么不去抢?”阿维娜吐槽道。
“别瞎说,这样来钱可比抢要快多了。”亚历山大耸耸肩,伸手指了指额头,“然后那两个蠢货又把大笔大笔的钱花在了花天酒地上对吧?舞会、打猎、奢侈品……对不对?”
“我劝过他们两位,然后就被解除了财务大臣的职位。”老人有些粗短的手指在那些账目上划过,长长的指甲就如同一柄柄的利刃,刺穿梅迪纳领外表繁荣,却内里千疮百孔的现实,
“大人,相信我,如果要列举出他们贪婪的证据,那我能说上三天三夜,但是这并不是最重要的。我们要做的,是让所有人看到,阿尔弗雷德与芙蕾雅已经不在了,而他们那些不得人心的东西,也将被一扫而空。我们要让所有人看到,在梅迪纳,他们的财产和属于自己的一切能够得到真正的保护。”
“建立信誉么……”亚历山大咕哝着,随手从堆积如山的文稿中抽出几个卷轴,“信誉的建立也许需要几十年甚至上百年,但毁掉它,也不过只需要片刻时间。”
他当然知道商业的重要性。
旗帜所指,贸易开路。
历史上的殖民扩张,无一不用商业贸易的手段作为突破。
贸易不仅能带来利润,还可以成为在当地立足的重要手段。
财富的吸引力将会把愈来愈多的抱有戒心的人拉拢到身边,最终把自己的利益和他们紧紧绑定在一起。
忠诚、血脉、誓言,这一切统统比不上利益来得可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