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浅雪是在一个雨天决定回来的。那时候她已经走了很远,远到回头看不见麦田,远到向前看不见路。只有雨,很大,从天上泼下来,打在脸上生疼。她躲在一棵枯树下,看着雨幕呆。衣服湿透了贴在身上,冷得抖。她活了八百年,从来没有这样冷过。在千狐宗的时候,有避尘珠,有护体真元,有弟子给她打伞。她不知道冷是什么感觉,现在知道了。冷是骨头缝里往外冒的寒气,是牙齿磕牙齿的哆嗦,是一个人站在雨里、不知道往哪儿走的茫然。
她蹲下来,抱着膝盖,把脸埋在臂弯里。她想起老人说的话——找到了,带回来吃馒头。她没有找到,走了那么远,找了那么久,什么都没有找到。她不知道那个人长什么样,不知道他在哪儿,不知道他会不会吃馒头。她只知道他在等她,等了一辈子,等了她八百年。但她在哪儿等?她不知道。她走了那么多地方,看了那么多人,没有一双眼睛是梦里那双。黑色的,很亮,像两颗被水洗过的星星。她找不到,也许根本不存在。也许那个人只是她做的一个梦,一个做了八百年的梦,一个永远不会醒的梦。
雨小了。她抬起头,看见远处有一片光。不是太阳,太阳被云遮住了,看不见。是麦田,很大一片麦田,金黄金黄的,在雨中泛着光。她站起来,看着那片麦田,腿软了。不是累,是那种走了很远、突然看见家的软。她以为她走了很远,其实没有。她一直在转圈,绕着那片麦田转圈。走了一辈子,转了一辈子,还在原地。
她向那片麦田走去。路很滑,摔了好几跤,手上全是泥,膝盖磕破了,血和泥混在一起。她不在乎,走,一直走。麦田越来越近,能看见麦穗了,金黄金黄的,沉甸甸的,在雨中点头。能看见茅屋了,屋顶的茅草塌了一块,能看见里面的灶台。能看见灶台前站着一个人,在揉面,面团在掌心里翻滚,折叠,挤压。她的眼泪流了下来,和雨水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些是雨,哪些是泪。她走到麦田边,站在田埂上,看着那个人。
林清瑶抬起头,看见了她。她的手停了,面团在掌心里塌下去。她看着苏浅雪,看着这个走了又回来的人,看着这个浑身是泥、脸上全是水的人,看着这个手里空空的、没有带任何人回来的人。她的眼泪流了下来。
“回来了?”她问。
苏浅雪点头。“回来了。”
“找到了吗?”
苏浅雪摇头。“没有。”
林清瑶看着她,看着这张被雨淋得白的脸,看着这双在雨水中亮晶晶的眼睛,看着她空空的双手。她笑了,那是一个很轻、很淡、却带着无尽温柔的笑。“没关系,馒头还有。”
苏浅雪的眼泪流得更凶了。她走进屋,站在灶台前。馒头还在笼屉里,冒着热气。林清瑶拿起一个,掰开,一半递给她,一半留给自己。苏浅雪接过,咬了一口。馒头很软,很甜,带着一点咸味。那是林清瑶的眼泪,等她回来的眼泪。她嚼着馒头,看着窗外的麦田。麦子在雨中轻轻摇曳,像无数只手在招手,像无数张嘴在说——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老人坐在门槛上,抽着旱烟。他看着苏浅雪,看着这个走了又回来的人,看着这个浑身是泥、脸上全是水的人,看着这个手里空空的、没有带任何人回来的人。烟锅里的火星一明一灭,像那颗在虚空中沉睡的星辰。他想起很多年前,他老伴也走过一次。那时候他们还年轻,吵了一架,她跑了,跑进雨里,跑进麦田,跑进荒原。他站在门口等,等了一天,等了一夜,等了两天。第二天傍晚,她回来了,浑身是泥,脸上全是水,手里空空的。他问她,去哪儿了。她说,去找一个地方。什么地方?一个没有你的地方。找到了吗?没有,到处都是你。他笑了,她哭了。他把她拉进屋里,给她掰了一个馒头。她吃了,咬了一口,说,凉了。他说,明天蒸新的。她没说话,只是靠在他肩上,看着窗外的麦田。麦子在雨中轻轻摇曳,像无数只手在招手,像无数张嘴在说——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她再也没有走过,一直到他死,一直到她死。他们都没有再走过。
苏浅雪吃完了馒头,把剩下的半个放在灶台上。她看着那个馒头,想起那个梦,想起那双眼睛,想起那个笑。她找了那么久,走了那么远,什么都没有找到。但她不后悔,走了才知道,家在哪里。不走的不知道,走了又回来的,更知道。
那天晚上,苏浅雪失眠了。她躺在土炕上,看着屋顶。屋顶的茅草又塌了一块,能看见外面的星星。雨停了,星星出来了,很亮,像无数颗被水洗过的眼睛。她看着那些星星,想着那个人。他在哪颗星星下面?他也在看星星吗?他也在想她吗?她不知道,但她知道,他会来的。不是今天,不是明天,也许是下一季麦子成熟的时候。但她不急,她有耐心,有一辈子的时间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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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浅雪。”林清瑶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她坐起来。林清瑶站在门口,月光照在她身上,把她的白衣照得银白银白的。墨尘站在她身后,也看着苏浅雪。
“睡不着?”林清瑶问。
苏浅雪点头。“嗯。”
林清瑶走进来,在她床边坐下。“在想那个人?”
苏浅雪沉默了很久。“在想,我是不是做了一场梦。八百年,一直在做梦。梦里有一个人在等我,我等了他八百年。醒来现,什么都没有。没有那个人,没有那双眼,没有那个笑。只有我自己,一个人,在雨里走,走了八百年,哪儿都没去。”
林清瑶握住她的手。那只手很凉,凉得像麦田里的露水。“不是梦。”
苏浅雪看着她。
“你走了,才知道家在哪里。不走的不知道,走了又回来的,更知道。你等了他八百年,等了,才知道有没有这个人。不等,不知道。你等了,你知道。”
苏浅雪的眼泪流了下来。“可是我没有找到。”
林清瑶笑了。“会找到的。”
“你怎么知道?”
林清瑶没有回答。她只是看着窗外那片麦田,看着那些在月光下轻轻摇曳的麦穗。她想起一万三千年前,在河边,她也是这样等的。等一个人,不知道他长什么样,不知道他在哪儿,不知道他会不会回来。她等了,等了一万三千年,等到了。不是等到了一个人,是等到了一颗心,一颗从心里长出来的、永远不会灭的心。苏浅雪也会等到的,不是今天,不是明天,也许是下一季麦子成熟的时候。但她会等到的,一定会。
那天夜里,苏浅雪又做了一个梦。梦里她还是站在那片麦田中央,麦子熟了,金黄金黄的,沉甸甸的麦穗在风中摇曳。她面前还是站着一个人,看不清脸,只看见一双眼睛。那双眼睛是黑色的,很亮,像两颗被水洗过的星星。那个人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说——“你回来了。”她说回来了。那个人笑了,那是一个很轻、很淡、却带着无尽释然的笑。“我知道你会回来的。”她伸出手,想握住那个人的手。但手穿过空气,什么都抓不住。那个人还在笑,但身影在变淡,从脚到头,一点一点消失。“别走。”她喊。那个人摇头。“我不走,我一直在。在你心里,在你梦里,在那些馒头里。你蒸馒头的时候,我在。你揉面的时候,我在。你看麦田的时候,我在。我哪儿都不去,就在这儿等你。”
她醒了。月光从窗口洒进来,照在她脸上。她伸出手,看着掌心。掌心是空的,什么都没有。但她知道,他在,一直在。在她心里,在她梦里,在那些馒头里。她不用找了,什么都不用找了。
第二天清晨,苏浅雪起了个大早。她走到灶台前,开始和面。她舀了三碗面,倒了一碗水,手伸进盆里,开始揉。面团在掌心里翻滚,折叠,挤压。她揉得很慢,比昨天慢,比前天慢,比八百年来任何一天都慢。因为她要把那些梦、那些等、那些走了又回来的东西,全部揉进面里。揉碎了,揉烂了,揉成面团,蒸成馒头,吃下去,变成自己的。
林清瑶走进来,站在她身边。“今天吃什么?”
苏浅雪没有抬头,继续揉着面。“馒头。”
“我知道是馒头。我是问,今天的馒头和昨天的有什么不一样。”
苏浅雪想了很久。今天的馒头和昨天的有什么不一样?今天的馒头比昨天的多揉了一百下,比昨天的多等了一个梦,比昨天的多了一句“我回来了”。她把这些都揉进面里了,馒头蒸出来的时候,会带着她的温度,她的等待,她走了又回来的路。他吃的时候,会尝到,会记住,会梦见她。
“今天的比昨天的多了一句‘我回来了’。”她说。
林清瑶看着她,看着这张被雨淋过又被灶火烤红的脸,看着这双在晨光中亮晶晶的眼睛。她笑了。“回来就好。”
馒头出锅了。苏浅雪揭开笼屉,蒸汽扑面而来,带着麦子的清香。她拿起一个,掰开,一半递给林清瑶,一半递给墨尘,最后一个留给自己。他们站在灶台前,一人拿着半个馒头,慢慢吃着。阳光从窗口洒进来,照在他们身上,暖洋洋的。窗外,麦子在晨风中轻轻摇曳,像无数只手在招手,像无数张嘴在说——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老人坐在门槛上,抽着旱烟。他看着灶台前那三个人,看着他们手里的馒头。烟锅里的火星一明一灭,像那颗在虚空中沉睡的星辰。他想起他老伴,想起她走的那天,他握着她的手,她看着他。那双眼睛是黑色的,很亮,像两颗被水洗过的星星。她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说——“我走了。”他说去哪儿。她没说话,只是看着窗外的麦田。麦子熟了,金黄金黄的,沉甸甸的麦穗在风中摇曳。她看了很久,然后说——“我哪儿都不去,就在这儿。在你心里,在麦田里,在那些馒头里。你蒸馒头的时候,我在。你看麦田的时候,我在。你抽旱烟的时候,我在。我哪儿都不去,就在这儿等你。”他握着她的手,没有松开。她笑了,闭上眼睛,再也没有睁开。他还在等,等了十年,还要等下去。不是等一个人,是等一颗心,一颗从心里长出来的、永远不会灭的心。他知道她会回来的,不是今天,不是明天,也许是下一季麦子成熟的时候。但他不急,他有耐心,有一辈子的时间等。
远处,虚空中那颗一直亮着的星辰,又闪了一下。它在做梦,梦里有一片麦田,麦子熟了,金黄金黄的,沉甸甸的麦穗在风中摇曳。五个人站在麦田边,一人拿着半个馒头,慢慢吃着。有一个人刚回来,风尘仆仆,脸上全是土,但眼睛很亮,像两颗被水洗过的星星。她回来了,没有带着那个人,那个人还没找到。但她不找了,她知道了,那个人在她心里,一直在,从她做第一个梦的那天起就在。她等了他八百年,他等了她八百年。他们等的不是一个人,是一道光。一道从心里长出来的、永远不会灭的光。她找到了,不用再找了。她要留在这里,留在麦田边,留在这间茅屋里,留在这些馒头旁边。她要告诉他,她找到了,找到了那道光,找到了他。他不用等了,什么都不用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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